回程
港务救难艇很快便再次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汽笛。
两名水手解开缆绳,另外两人则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
船体附加的遮蔽法术仍在运行,救难艇原本清晰的轮廓就像是被暮色泡软了一样,重新压进浓密的海雾之中。
伊莱斯一只脚刚踏上甲板,便看见塞西尔也跟到了栈桥边。
“你也要回去?”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塞西尔看了一眼他按在左肋上的手。
“现在看来,更应该跟你一起回去。”
“别。”
伊莱斯想都没想便抬手拦住她。
“你那边的事更要紧。”
“老宅里的卷宗、风暴裁判所带走的东西,还有那个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内鬼,总得有人盯着。”
“可你——”
“我只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去进攻阿德莱德王后复仇号。”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停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多少有点不吉利。
“总之,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
塞西尔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最后,她还是停在了栈桥上。
“最好只是通知。”
她说道。
“别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听到的已经是你的遗言了。”
“放心。”
伊莱斯扯了扯嘴角。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惜命。”
“这算是你身上为数不多能够得到证据支持的结论。”
水手已经解开最后一根缆绳,救难艇在浪里轻轻一晃。
伊莱斯却没有立刻进船舱。
“对了。”
他扶着船舷,回头叫住塞西尔。
“我们的时间还有多久?”
塞西尔微微皱眉:“什么?”
“彗星。”
伊莱斯问道。
“阿布霍斯彗星什么时候来?”
“你怎么知道……”
她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但没有再追问。
特派员女士回头看了一眼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沉了下去。
“不到五天。”
“五天后?”
“不。”
她轻轻摇头。
“是从现在开始,五天以内,随时都有可能。”
海浪撞上旧宅下方的礁石,碎成一大片灰白泡沫。
伊莱斯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期限。
更像是一扇已经松开绞索,却没人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砸下来的闸门。
“好。”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向船头。
救难艇随即离开栈桥,轮桨卷起两道浑浊白浪。
塞西尔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淡,直到与福特维尔旧宅一同被昏暗天色吞没。
伊莱斯扶着栏杆,始终看着前方。
他催着返岛,并不仅仅因为杰克是福特维尔血裔。
还有那艘船。
阿德莱德王后复仇号。
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他和奥菲利亚乘坐夜鸥号返回灯塔的途中。
也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从克罗利嘴里知道了这个又长又晦气的名字。
当时那艘惨白三桅船从海雾中追来,老埃德随即失去回应。
后来石心女士突然现身,留下阻拦幽灵船,才让夜鸥号得以继续返航。
她当时还说过一句话。
灰烛王后号从不接近灯塔。
伊莱斯以前没有细想过这句话。
那时的他只当灯塔周围存在某种幽灵船不愿触碰的规则。
几小时前,幽灵船长又明确向他索要手环,他便顺理成章地把前一次遭遇也归到了手环头上。
可现在回头再看,手环只能解释船长为什么会盯上他,却解释不了那艘船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他们的航路上。
第二次更是如此。
那艘船恰好横在了他们前往福特维尔旧宅的海路上,在发现手环以后,才把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然后,加文死了。
伊莱斯的手指不知不觉收紧,粗糙栏杆硌进手心当中。
锅炉爆炸时那声沉闷巨响仿佛还压在耳膜深处,每一次轮桨拍水,都像是在提醒他那艘蒸汽艇是怎么断成两截的。
更麻烦的是,幽灵船上的钩锁并不只有亡灵力量。
那些从钩锁里生长出来的污黑血管、肉芽与眼睛,分明带着雾隐会术法的痕迹。
这只能证明幽灵船使用了与雾隐会相关的力量,不能直接证明船长听命于谁。
至于它是否与旧宅里那些指向神孽的东西有关,更只是一个尚无证据的猜测。
可伊莱斯现在不需要证据齐全。
只要这件事有一成可能是真的,就足够他把最坏的结果先想一遍。
雾隐会一直在寻找福特维尔的血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