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我们的战斗
“职责可不包括让你去死!”
伊莱斯一只手死死扒着救生艇边缘,半个身体还泡在冰冷海水里,声音几乎被风浪撕碎。
“也不是让您陪我一起死。”
加文握住船舵,没有再看身上那些已经与驾驶台长成一体的黑色血肉。
他只是盯着前方那片被雾气覆盖的海面,把所剩无几的锅炉压力一点点推向红线。
“今天没有人给我下错误的命令。”
年轻调查员疼得声音发颤,话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我知道该把对的人送到岸上。”
“你先把汽门松开!”
伊莱斯抓着救生艇往蒸汽艇方向游。
“我还有药剂,还有卷轴,实在不行就把你连驾驶台一起拆下来!”
骨刺贯穿了加文的掌心,黑色筋膜钻进腰腹,蒸汽艇上的污染又与那艘幽灵船相连。
别说拆下驾驶台,哪怕只是动一动舵轮,都会从他身上带走一块血肉。
可知道没用。
伊莱斯不接受。
刚才他还在骂这小子太看得起自己,转眼间,这个认识不过两天的年轻人便要用一条命,把他送上岸。
凭什么?
谁替他算出的这笔账?
“不,洛克兰先生。”
“您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加文右手微抬,一只半透明的【法师之手】从船尾飞出,按在救生艇侧面。
伊莱斯立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加文!”
灵性手掌猛地一推。
救生艇在浪间横滑出去,伊莱斯伸出去的手只抓到一捧冰冷海水。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扩大,残破蒸汽艇则在另一股力量下缓缓转头。
它没有驶向栈桥。
而是正对着阿德莱德王后复仇号已经石化的船首。
驾驶台下方,被污染堵死的泄压阀接连崩裂。
滚烫白汽从船腹缝隙喷出,锅炉内部传来一声紧过一声的闷响。
加文把压力推到了尽头。
“不!”
伊莱斯撑起身体,想从救生艇上跃回去,左肋的伤口却在发力的一刻猛然裂开。
他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砸进艇底,半边帆布船身都被染红。
那只【法师之手】没有消散。
它死死抵着救生艇,把伊莱斯继续推向真实栈桥。
远处,石心女士回头看了一眼。
她将双手同时按向脚下。
苍白甲胄上的裂纹骤然扩张,先前被幽灵船长撕掉的黑石再次从船底长出。
这一次,石化没有继续追逐那些不断重生的灵性船壳,而是全部压向船首。
撞角、王后像和最前方的炮甲板同时凝固。
阿德莱德王后复仇号像是被一根巨钉钉进现实,庞大的船身第一次无法沿雾海后退。
幽灵船长猛地看向冲来的蒸汽艇。
惨白炮门接连打开,石层却沿炮口向内闭合。
几根刚刚射出的灵性钩锁还未展开,便被石心女士攥紧五指,硬生生压进了船壳。
她头盔下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投影的右肩随之崩开一道缺口。
蒸汽艇已经越过最后几十尺距离。
伊莱斯隔着翻涌海浪,只来得及看见加文那只补过皮的右靴踩住甲板。
他把还能活动的右手重新放回船舵,腰背一点点挺直,像第一次来岛上接人时那样,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可靠的调查员。
下一刻,蒸汽艇撞上幽灵船首。
锅炉炸了。
白光从两艘船之间迸开,紧跟着才是沉得令人胸腔发麻的爆响。
石化船首被从中掀断,蒸汽艇连同上面增殖的黑色血肉一起消失在火焰里。
雾海像一张被撕开的旧幕布,从爆炸中心向四周崩散。
冲击波掀翻救生艇。
伊莱斯再一次被按进海里,耳边所有声音都变成一片混乱的闷鸣。
海水灌进口鼻,左肋的疼痛反倒短暂消失了,只有一团白光隔着海水不断膨胀。
他本能地朝那边伸手。
什么都没抓住。
等伊莱斯重新浮上水面,救生艇已经裂成两截。
阿德莱德王后复仇号退到了正在闭合的雾后,断裂船首被苍白灵性迅速补齐,蒸汽艇却连完整轮廓都没有剩下。
海面上只漂着几块焦黑木板。
“加文!”
没有人回答。
伊莱斯抓住半片破帆布,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向石阶游去。
真实航道已经恢复,可每一道浪都在把他从栈桥旁推开。
近在眼前的十几尺距离,硬是像隔了一整片海。
他的手掌在石阶边缘滑脱两次,第三次才扣住一条裂缝。
指甲翻开,血刚流出来便被海水冲淡。
伊莱斯咬着牙,将身体一点点拖上最下层石阶。
湿透的风衣贴在伤口上,他刚试图站起,眼前便猛地一黑,只能用手肘撑住地面,跪在那里咳出一大口海水。
一双覆着苍白甲胄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石心女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岸边。
她身后的白蓝色月炎长披风黯淡了大半,肩头与胸甲布满裂纹,海风每吹过一次,投影边缘便会散落细小石屑。
伊莱斯没有抬头。
“那孩子死了。”
这句话从喉咙里出来时,轻得几乎不像他的声音。
石心女士沉默片刻。
“是。”
伊莱斯撑在石阶上的手一点点攥紧。
“如果你要来帮忙,你为什么不早点?”
他猛地抬起头,海水顺着额发往下淌,眼睛被盐和血浸得发红。
“你明明能把整艘船压进海里!”
“你要是早一点,加文就不用——”
后半句话突然断了。
因为他很清楚,真正把临时航道炸碎的人,是加文。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