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类接触

小型蒸汽艇驶出岛礁，在身后拖出一条笔直的白色尾迹。

　　加文站在舵轮后方，每次只转过恰到好处的角度，等船首避开水下礁石，又会提前将舵回正。

　　蒸汽艇从浪峰落下时只是轻轻一晃，连伊莱斯肩上的黑鸦都没挪动爪子。

　　“开得不错。”

　　伊莱斯扶着船舷，随口夸了一句。

　　“至少我不用担心还没见着旧宅，先被你送进海里。”

　　加文勉强笑了笑。

　　“还不够稳。”

　　这不像谦虚。

　　伊莱斯看了他一眼，年轻调查员始终盯着前方，拇指却在舵轮的铜箍上反复摩挲。

　　“海兽上岸那晚，是我把东岸行动队送到那座空仓库的。”

　　加文忽然说道。

　　“调度台要求我们在规定时间抵达，我一分钟也没有耽误。”

　　“那你业务水平确实不错。”

　　加文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等我们发现命令不对，已经晚了。”

　　“真正需要支援的地方没等到人，东岸行动队却在一座仓库外面等了整整十二分钟。”

　　他的声音被发动机轰鸣压低了些，可伊莱斯还是听清了。

　　又是十二分钟。

　　海兽入侵过去了这么多天，它依旧留在许多人身上。

　　有人拿它追查内鬼，也有人像加文一样，至今还在心里重走那段错误的航程。

　　“命令错了跟掌舵的人有什么关系？”

　　伊莱斯问道。

　　“可如果我没有那么相信命令呢？”

　　加文握紧舵轮。

　　“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或者发现仓库不对以后立刻返航，赫斯汀港也许不会死那么多人。”

　　“然后呢？”

　　加文怔了怔。

　　“以后调度台每下一道命令，你都先把船停在海上，花半个小时查一遍是谁签的？”

　　伊莱斯说道。

　　“你要是真发现不对还照着开，那才是你的问题。”

　　“可一份手续齐全的战时命令送到手里，你不信它，难道信海鸥给你指路？”

　　加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记住这次，不代表每次都得先怀疑自己。”

　　伊莱斯拍了拍船舷。

　　“舵要是一直往回打，船才真走不直。”

　　伊莱斯没觉得自己说上两句，就能替死者原谅谁。

　　加文沉默许久，只将舵轮往右推过半格，避开了前方的暗礁。

　　他的拇指停了片刻，又落回那圈铜箍上，只是没再磨得那么用力。

　　停在伊莱斯肩头的灵性黑鸦就在此时开口。

　　“加文，下一处浮标向东北偏转。”

　　“是，特派员女士。”

　　年轻调查员立刻照做。

　　船首划开海面，朝远处那条低矮的海岸线转了过去。

　　黑鸦又侧过脑袋看向伊莱斯，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态与塞西尔本人几乎一模一样。

　　“有些情况昨晚不适合告诉你。”

　　塞西尔的声音从鸦喙中传来。

　　“兰顿修复室焚毁的月湾校准记录，可能还留有一份福特维尔家族底稿。”

　　“所以我们今天去旧宅翻箱倒柜？”

　　“寻找档案。”

　　“有手续的翻箱倒柜。”

　　黑鸦没有理会他的说法。

　　“我们从疗养院留下的输送阀里，发现了古代潮算参数。”

　　“上面的‘摆差’与‘受纳误差’，很可能需要福特维尔家族的原始校准数据才能解释。”

　　“很可能？”

　　“风暴裁判所只能确认它属于旧式双轨潮算，没有原始摆痕，无法判断是不是月湾那一套。”

　　塞西尔顿了顿。

　　“而且，他们在我们发现输送阀以前，就提交了前往旧宅的联合勘验申请。”

　　伊莱斯低头看了眼肩上的黑鸦。

　　“他们提前知道那里有东西？”

　　“这是我想问他们的问题。”

　　“你批准了？”

　　“没有。”

　　塞西尔淡淡地说道。

　　“但一张没有得到批准的申请，显然没能阻止他们替自己安排行程。”

　　黑鸦重新面向航向，没再开口。

　　塞西尔只肯一段段告知加文路线。

　　考虑到分部里还藏着内鬼，这种谨慎并不过分。

　　蒸汽艇驶入近岸水域，海岸线在薄雾后时隐时现。

　　伊莱斯也终于有空把最近的事情重新捋上一遍。

　　首先是“石心”女士。

　　那位敢正面拦住幽灵船的女士，临走前明明说过以后还会见面。

　　可将近半个月过去，对方就像把这句话忘在了海上，再没出现过。

　　她为什么认识老埃德？

　　复生者同盟又知道多少？

　　伊莱斯的问题一天比一天多，可惜人不露面，它们也只能先在肚子里排队。

　　然后是克罗利。

　　那老海狗说过要带他校准月湾封印，却没说何时动身。

　　阿布霍斯彗星什么时候抵达，他们还剩多少时间，伊莱斯一概不知。

　　知道得少暂时倒有个好处——不用每天睁眼先看彗星到了没有。

　　可克罗利最好别在那之前把自己作死了，月湾封印先不提，那老头还欠着他的解咒材料。

　　想到这里，伊莱斯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右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