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亲启

“所以，您老家到底是什么地方？”

　　杰克显然还惦记着刚才的话。

　　伊莱斯瞥了他一眼，正准备随口编一个足够遥远的地名，木盆里的海水忽然轻轻一荡。

　　窗外的月光越过窗框，恰好落在海蜃身上。

　　那团半透明的身体猛然收缩。

　　原本泛着珍珠光泽的表面浮出大片乳白纹路，彼此交错，迅速布满全身。

　　下一秒，一层薄得近乎看不清的旧膜从它身体边缘翻卷起来。

　　“蜕了！”

　　伊莱斯哪里还顾得上讲老家，立刻抄起桌上的银夹。

　　海蜃的旧膜遇水以后软得像是一团随时会散开的胶质。

　　他屏住呼吸，沿着脱落的位置一点点将其挑起，又托住中间，免得这最后一份材料当场碎在盆里。

　　杰克也凑了过来。

　　“轻点。”

　　“不用你说。”

　　伊莱斯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比拆炸弹还稳。

　　直到整片旧膜被完整取出，平铺在银盘上，他才慢慢吐出那口气。

　　月光从膜上透过，在银盘表面留下了一层晃动的浅影。

　　失去旧膜的海蜃缩在盆底，依旧随着水流缓慢起伏。

　　伊莱斯替它换去混着镜盐的海水。材料已经到手，没必要真把它腌成晚饭。

　　折腾了这么多天，最后一份材料总算到手了。

　　那些连着赶海捡回来的银边帽，也终于证明自己不是一袋纯粹占地方的海鲜垃圾。

　　虽然大多还是。

　　伊莱斯把银盘端到餐桌边，顺手将摊开的《神秘学入门》往自己这边拉近。

　　挥发性材料不能久放。

　　海蜃蜕膜从离开海水起便在缓慢失去光泽。

　　伊莱斯逐行核对了一遍配方和处理顺序，确认桌上的五份材料齐全，这才真正动手。

　　他立即取来新买的刻度杯，将一撮灵珀粉末倒入剩余的三盎司灵素酒中。

　　纯银搅拌棒沿杯壁缓缓转动。

　　细碎灵光被酒液卷起，起初还像漂浮的尘屑，几圈以后便全部溶解，只在杯底留下薄薄一层银辉。

　　紧接着，是三滴知梦莲露。

　　第一滴落下，酒液中央泛开一圈波纹。

　　第二滴落下，杯中的灵光向内收拢。

　　待第三滴接触液面，三轮指甲大小的月影无声浮了上来，彼此重叠，又各自分明。

　　“还挺好看。”

　　伊莱斯评价道。

　　至少比他第一次配出的那锅刷锅水体面多了。

　　他用小秤称出半钱雾纹蛾翅粉，沿着三轮月影的边缘均匀撒下。

　　灰白粉末悬在液面上，迅速连成一圈细线。

　　一只只模糊的眼睛从细线间睁开，随着酒液的轻微晃动缓慢开合。

　　明明没有瞳孔，伊莱斯却生出一种正在被它们盯着的感觉。

　　这下对味了。

　　魔药要是从头到尾都人畜无害，他反而得怀疑材料是不是买到了假货。

　　“最后是海蜃蜕膜。”

　　杰克低声提醒。

　　“看着呢。”

　　伊莱斯用银夹托起旧膜，将其完整覆在杯口。

　　薄膜刚一接触杯沿，边缘便自行软化。

　　那层近乎透明的东西浮在杯口，被下方的药液一点点吸收，从外向内缓慢消失。

　　液面上的眼睛同时停止开合，又在同一刻彻底闭上。

　　三轮重叠的月影随之下沉。

　　原本还带着些许浑浊的药液迅速变得澄澈，只剩淡淡的冷光贴着杯壁流动。

　　没有恶臭。

　　也没有什么可疑沉淀。

　　甚至还带着一股灵素酒留下的浅淡酒香。

　　伊莱斯端起刻度杯，对着煤油灯仔细看了两遍，满意地点头。

　　“这肯定比我喝的第一份好喝。”

　　“您判断魔药好坏的标准就是味道？”

　　“不然呢？”

　　伊莱斯理直气壮。

　　“效果要喝下去才知道，好不好喝现在就能看出来。”

　　他轻轻晃了晃杯子。

　　杯中的药液明明只有一层，桌面上却出现了两道先后摇晃的影子。

　　第一道随着他的动作向左倾斜。

　　过了短短一瞬，另一道才慢了半拍似的跟上。

　　伊莱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又晃了一下。

　　两道影子依旧差着半拍。

　　这古怪的景象，让他莫名想起自己体内那两个已经融合在一起的灵魂。

　　伊莱斯。

　　江焕。

　　从醒来的那一天起，他就习惯把自己当成江焕，也接收了属于伊莱斯的一切。

　　可梦妖幻境里那些不属于江焕的陌生画面，还有日志本上那个至今没有答案的问题，始终压在他心里。

　　他到底是谁？

　　又或者，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不该只有一个答案？

　　“先生。”

　　杰克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所以您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喝这份刻度一魔药。”

　　兰顿小伙盯着那杯药剂，眼里的疑惑反而更重。

　　“您现在的灵性是充盈的。”

　　“辛辛苦苦找齐另一份配方，只为了补充一次灵性，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杰克盯着他看了几秒，显然没信这句轻飘飘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