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命令

埃利奥特还想挣扎。

　　伊莱斯没给他这个机会。

　　老人刚把被手杖压住的手腕抬起半寸，一股清冷的灵性便顺着伊莱斯的指尖落在了他身上。

　　【睡眠术】。

　　埃利奥特的眼神迅速涣散，嘴里还塞着那团布带，人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梦舵旁边。

　　他残存的灵性又怎么与伊莱斯超规格灵性的【睡眠术】抗衡？

　　伊莱斯顺手把布团扯了出来。

　　抓人归抓人，别回头让一个睡眠术闹出人命，那就真成事故了。

　　“早这么配合不就好了。”

　　伊莱斯收回手杖。

　　“年纪大了就该多睡觉，别整天琢磨怎么祸害年轻人。”

　　埃利奥特当然没法反驳。

　　毕竟他已经睡得很有素质了。

　　随着仪式主导者陷入沉寂，甲板上的亡者投影也停了下来。

　　端着鱼汤的女人、抱着木船的孩子，还有隔着黑海哼唱童谣的人影，全都维持着最后一个动作。

　　只有一百三十六条黑银丝线仍在轻轻颤动。

　　“我去找罗伯特。”

　　伊莱斯把埃利奥特踢离梦舵，确认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这才走向舷梯。

　　“好。”

　　西奥兰的双手仍被那些丝线占着。

　　“我们继续用【心灵通道】交流。”

　　伊莱斯踩着狭窄的木梯进入下层船舱。

　　这里比甲板上更冷。

　　潮湿木板上爬满黑银色封蜡，数十道细线从墙缝里穿出，最后全部连向船舱尽头的一张旧木床。

　　罗伯特就躺在那里。

　　他的衣服还带着海水浸泡后的潮气，双眼紧闭，脸色灰白。

　　封蜡沿着床沿爬上他的手脚，将他和整艘归月舟牢牢绑在一起。

　　伊莱斯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罗伯特？”

　　没有回应。

　　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不要强行唤醒他。”

　　西奥兰的提醒立刻从脑海中传来。

　　“他现在是归月舟的领航者，也是一百三十六条记忆连接共同依附的活体锚点。”

　　“一旦他的意识被强行拉回现实，所有连接都会同时断裂。”

　　伊莱斯停下了准备再拍两下的手。

　　“所以我们现在明明就在共同梦境里，他居然还能继续做梦？”

　　“什么盗梦空间？”

　　“灵界本来就不止一层。”

　　西奥兰认真回答。

　　“人在梦中，当然也可能继续落入更深的梦境。”

　　“你这话听着一点也不让人放心。”

　　伊莱斯低头看向罗伯特。

　　强行叫醒不行，倒也未必没有办法。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几次谒见后的经历。

　　那时他的意识同样不在正常的灵识海中，可每当谒见结束，老埃德的呼唤总能穿过某个说不清的夹层，断断续续落在他的理性回路上。

　　既然声音能进去，自己未必不能送一句话进去。

　　伊莱斯把手按在罗伯特肩头。

　　理性回路随之点亮。

　　【心相通道】。

　　灵性没有粗暴地冲击对方的意识，只是沿着那层昏沉的梦境边缘，一点点向更深处探去。

　　伊莱斯没有试图控制罗伯特。

　　他只在通道里送入一句明确的话。

　　“转舵。”

　　“回家。”

　　起初，没有任何回应。

　　船舱里只能听见归航钟残留的嗡鸣。

　　几息后，罗伯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那不是伊莱斯操纵的结果。

　　通道另一头传回来的也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混乱、疲惫，却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想回去。

　　下一刻，甲板上传来沉重的木轴摩擦声。

　　梦舵自行倒转！

　　整艘归月舟猛地一震，船头开始离开那片黑色海岸。

　　“成功了！”

　　西奥兰平直的声音难得高了几分。

　　“别光汇报结果，送人回去！”

　　“正在做。”

　　黑银丝线被他一根根收紧。

　　那些停在甲板上的梦影随之变淡，记忆沿着连接，重新流向第三救济所里的原主人。

　　端着汤的女人最后看向船舱的方向。

　　“鱼汤煮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下一瞬，投影便散作一片黑银色微光。

　　抱着木船的孩子朝看不见的母亲挥了挥手。

　　隔着海面唱歌的人，也在最后一句童谣落下时消失。

　　一道，又一道。

　　没有哭喊，没有真正的重逢。

　　这些由记忆缝出来的身影，只是把生者最舍不得忘掉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伊莱斯站在罗伯特床边，忽然想起幻境破碎前，母亲对他说的那句“早点回来”。

　　他没有出声。

　　只把按在罗伯特肩上的手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