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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剥削”二字便被排字工从铅字盘里拣出,一个字一个字扣进了头版。

  兰顿与赫斯汀港的两座印厂同时开机。

  滚筒压下,油墨的气味混着蒸汽,从《维伦工业报》的厂房里一同涌出来。

  报童还没来得及把街角喊醒,成捆的新报已经被送上火车、邮车和灾后物资车。

  头版上,粗黑标题几乎占满一栏。

  《是谁熄灭了赫斯汀港的希望之灯》。

  其中一份报纸,在油墨还未完全干透时,被送进了驶向西岸的装甲马车。

  “文章写得真不错。”

  奥法尔老头抖开报纸,纸页险些扫到对面塞西尔的帽檐。

  “这篇报纸发表以后,维兰德那边恐怕要气疯了吧!”

  塞西尔稍稍向后避开。

  “这家报纸胆子倒是不小。”

  “谁家的?”

  “柴斯特财团。”

  奥法尔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就不奇怪了。”

  柴斯特和维兰德争了十几年。

  从铁路到船坞,再到市政重建工程,只要一方递出报价,另一方恨不得连夜把报价单上的墨都查出问题。

  眼下有人主动把刀柄送到了柴斯特手里,他们自然不会只捅一下。

  奥法尔重新低下头。

  报道上列出了灯塔看守员的薪酬、拖延的补给、维兰德内部公文,以及二十五年间死去的看守员名单。

  最后一张留影里,逼仄的地下室里,那具干尸僵硬的坐在椅子上,还维持着生前的姿势。

  有些东西不需要记者再下结论。

  排字工已经替那些数字,把“剥削”二字扣在了头版。

  马车经过一处救济点。

  拿到报纸的人已经在队伍里吵了起来。

  有人攥着纸,指着上面的薪酬数字骂维兰德吃人。

  也有人扬起手里的救济券,梗着脖子反驳:

  “至少人家真发了粮!”

  争执吵不出结果。

  队伍依旧向装着面粉和煤炭的木箱缓慢挪动。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水手从旁边经过,看见留影后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加入争吵,只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按住报纸里的一个人名,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一页仔细折好,塞进了贴身口袋。

  塞西尔隔着车窗看了片刻。

  几天前,这些人谈起维兰德时,许多人还会下意识地把它和“港口保护者”放在一起。

  现在,那层宣传总算裂开了一条缝。

  至于裂缝最后会扩大,还是被更多救济粮重新糊住,就不是一篇报道能决定的了。

  “可惜,托马斯的人反应也很快。”

  塞西尔收回视线,翻开膝上的简报。

  “维兰德航运在赫斯汀港的负责人马库斯·维文,已经承认灯塔事务存在管理疏漏。”

  “他停职了负责灯塔补给的主管,承诺提高看守员薪资,并重新核定死者抚恤。”

  “动作真快。”

  奥法尔轻啧一声。

  “他承认了报纸里最难否认的证据,再把剩下的问题全推给一个主管?”

  “目前看来,是这样。”

  维兰德没有否认那些薪资、公文和死者留影。

  否认只会让所有人的目光继续停在证据上。

  马库斯选择认错,反而把持续多年的系统性问题,压成了某个主管没有做好本职工作的管理事故。

  态度诚恳。

  处理迅速。

  甚至连替整家公司承担怒火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所以这篇报道恐怕阻止不了授权。”

  塞西尔合上简报。

  “但它能证明一件事——维兰德不只是申请者,也是明确的利益相关方。”

  “埃德里克亲王现在有理由往授权案里加锁了。”

  “能锁一道是一道。”

  奥法尔把报纸折起,抬头望向窗外。

  街道两侧的房屋逐渐低矮,一栋高耸的灰白建筑从西岸的晨雾里显露出来。

  窗户窄而整齐,临海一面修着高墙。

  不像疗养院。

  更像一座努力装成疗养院的试验场。

  “这里出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奥法尔望着那栋建筑。

  “怎么现在才动手?”

  “海兽入侵当晚,分部所有行动队都被钉在防线上。”

  塞西尔取出另一份文件。

  “之后我们手里只有奥利弗·布朗的尸检结果,还有伊莱斯提供的证词。”

  “用来监视足够,但要是用来搜查一家证照齐全、名义上只收治特殊病患的维兰德疗养院,不够。”

  一具被炸碎的尸体只能证明奥利弗遭受过改造,伊莱斯的证词也只能指向这里。

  只要两者之间缺少能写进处置令的联系,维兰德的律师便能把所有怀疑挡在大门外。

  她顿了顿。

  “而且……因为一些特殊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