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会来人
老水手答应得十分痛快。
说完,他便往枕头上一靠,眼皮缓缓合拢。
伊莱斯眼角一跳,赶忙伸手敲了敲床架。
“大爷,等等。”
老人被响声惊醒,重新睁开眼睛。
“怎么了?”
“我让您歇着,没让您睡。”
伊莱斯指了指周围那些端着冷水、强撑精神的伤员。
“您老别把客套话执行得这么彻底行么。”
“哦。”
老人茫然地点头,坐直了一些。
伊莱斯重新看向老人掌心里的胸针。
“大爷。”
“您妻子现在在哪里?”
“死了。”
老人这次回答得很快。
甚至没有思考。
“海兽上岸那晚,她没能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重复过许多遍,也被迫接受了许多遍的事实。
伊莱斯一时没有接话。
得。
名字忘了。
死亡这件事却记得清清楚楚。
伊莱斯站起身,转头看向霍尔医师。
“其他记忆异常的人,忘掉的都是什么?”
霍尔医师把那沓病历重新抱在怀里。
她翻了几页,很快找到标注过的记录。
“一个母亲,记不起遇难儿子的长相。”
“她知道自己有个儿子,也记得儿子死在码头。”
“但让她描述模样,她只说看不清。”
霍尔医师又翻过一页。
“还有一名码头工人。”
“他的弟弟在海兽入侵当晚失踪,至今没有找到。”
“今天下午,他突然忘记了弟弟的声音。”
“其他事情呢?”
“暂时没有明显缺失。”
“他们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住址和工作。”
“也能认出活着的家人。”
伊莱斯发出一声不爽的轻啧。
“活人的记忆那么多,偏偏只拿死人的。”
老人忘记老伴的名字。
母亲忘记儿子的脸。
哥哥忘记弟弟的声音。
缺失的内容看似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件事。
死者。
准确来说,是活人对死者保留下来的记忆。
伊莱斯摩挲着下巴,重新走回摆放梦境图画的长桌前。
如果他是幕后的人。
费这么大力气,弄来两箱真的【安梦纸】,伪造完整手续,再将一百三十六个人拖进同一片梦境。
总不能只是为了让他们集体提前患上老年痴呆。
按照目前的规律,出现记忆缺失的人,都在海兽入侵中失去了亲友,或者亲眼见过某个人死去。
那些人原本反复梦见海兽。
【安梦纸】启动后,噩梦却没有被封存进纸里。
纸张才会一直保持洁白。
那么,被剥离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
伊莱斯的视线扫过桌上的图画。
海岸。
礁石。
不存在的水道。
还有那座越来越近的无光灯塔。
一开始,他将灯塔周围那些扭曲线条认作礁石。
毕竟作画的人没有绘画基础。
线条杂乱,比例失衡。
黑色轮廓挤在岸边,看起来确实像一片被海浪侵蚀出的怪石。
可现在再看。
有些“怪石”上窄下宽。
有些伸出细长凸起。
还有几个轮廓,隐约保持着低头、招手或怀抱物品的姿势。
那不是石头。
是人影。
伊莱斯将几幅图依次调转方向。
不同位置的观察视角拼到一起后,那些模糊轮廓终于出现了能够相互印证的形状。
一个。
三个。
十几个。
越靠近灯塔,岸边的人影越密集。
它们安静站在黑海与灯塔之间,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靠岸。
伊莱斯盯了许久。
“这次大概真不是雾隐会。”
“至少不像雾隐会的手笔。”
半晌后,他作出判断。
霍尔医师抬头看他。
“你原先以为是那些邪教徒?”
“还真有可能……”
“我现在收回。”
伊莱斯抬手打断她。
“这事还真不能给他们身上赖。”
“为什么?”
“风格不对。”
伊莱斯点了点图画。
“雾隐会喜欢让人长出不该长的东西。”
“触手、眼睛、鳞片,或者干脆变成一摊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烂肉。”
“他们的仪式突出一个热闹。”
“活着进去,出来以后档案上的物种都得改。”
霍尔医师沉默了一下。
形容得很粗俗。
却莫名准确。
“这东西不一样。”
伊莱斯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它没有把活人变成怪物。”
“它在一点点从活人的记忆里,提取出每一个死人。”
霍尔医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最后几张梦境图画。
那些原本像怪石的黑影,顿时变得扎眼。
“所以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收割某种珍贵的记忆?”
伊莱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