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您歇着吧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带着?”
“我是医生。”
霍尔医师抱着病历,一脸理所当然。
伊莱斯看了看病历。
又看了看她那个并不算大的皮包。
两者的体积关系多少有些不尊重现实。
“我在想,你那里边有没有装下一间药剂室。”
“没有。”
“那你这里面能装下我吗?”
伊莱斯认真问道。
霍尔医师面无表情地把皮包往怀里抱了抱。
“不能!”
“你刚才犹豫了。”
“我在考虑要不要用它砸你。”
伊莱斯瞥了一眼皮包。
按照它目前展现出的装载能力,这一下可能不轻。
他明智地没有继续挑战医师的职业耐心。
“比起看病历,你还是直接带我去看患者吧。”
“霍尔医师?”
女医师拿着病历的手一顿。
刚才在自由人学会时,她还觉得这位康斯坦丁先生非常神秘。
现在相处久了,她逐渐发现。
神秘是确实的。
但令人恼火也是实实在在的。
霍尔医师咬了咬牙。
“好。”
她重新将病历塞回皮包,转身走向病床区。
伊莱斯跟在后面。
穿过临时床铺间的狭窄过道时,不少伤员都警惕地看着他。
长时间清醒让他们眼球布满血丝,脸色灰白。
有人握着水杯,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还有人嘴唇不停翕动,像是在反复背诵自己的姓名。
救济所里明明亮着许多灯,却没有多少安全感。
每个人都睁着眼,生怕眼皮落下后,醒来时便少了某段再也找不回来的过去。
霍尔医师停在一张靠墙的病床前。
床上躺着一名年迈水手。
老人的左腿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走动,也没有用冷水提神。
只是靠在床头,反复摩挲手里的一枚胸针。
那是一枚样式普通的女性胸针。
银质边缘已经磨损,中间嵌着一块颜色发暗的蓝色玻璃。
老人动作很轻。
指腹每一次擦过胸针,都带着多年形成的习惯。
伊莱斯站在床边,先看了看胸针。
“大爷。”
老人缓慢抬头。
“这是您妻子的?”
“是。”
老人回答得没有迟疑。
“她戴了很多年。”
“后来嫌旧了,不肯再戴。”
“我就一直替她收着。”
说到这里,老人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共同生活许多年后,才会有的无奈与熟悉。
伊莱斯在床边蹲下。
“她叫什么?”
老人张开嘴。
笑容僵在脸上。
“她……”
一个简单的名字堵在喉咙里。
他嘴唇动了几次,却没能发出声音。
脸上的茫然一点点变成恐慌。
老人抓紧胸针,金属边缘陷进掌心。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他的呼吸逐渐变快。
“我们结婚四十三年。”
“她喜欢蓝色,讨厌海腥味,每次我出海回来,她都要把我的外套扔在门外。”
“她做的鱼汤很难喝。”
“可我怎么说不出来?”
老人抬起头,眼底已经有了泪光。
他记得妻子的习惯。
记得共同生活过的琐碎日子。
甚至记得那碗难喝了四十多年的鱼汤。
唯独想不起她的名字。
霍尔医师连忙上前。
“莫莉。”
她握住老人的手腕。
“她叫莫莉·班克斯。”
老人脸上的恐慌骤然松动。
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一截浮木。
“对。”
“莫莉!”
他连连点头。
“莫莉·班克斯。”
“是她。”
“当然是她。”
老人反复念了几遍。
每念一次,声音都更坚定一些。
可仅仅几息后。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那双浑浊眼睛里,重新浮现出相同的迷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胸针。
又看向霍尔医师。
“莫莉是谁?”
周围的声音像是忽然远了一些。
伊莱斯看着老人。
梦里的东西不只是在借用他们的眼睛。
它还在从这些人身上带走某些东西。
而且拿走的,似乎正是他们最不愿忘记的部分。
伊莱斯沉默两秒,站起身。
“大爷您歇着吧。”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