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海防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被铁水浇注过的铆钉,落地有声,没有一条留了可以被推诿的缝隙。
九月初,谭弘毅回到京城。
乾清宫东暖阁中,昭武帝早就在等了。他的龙案上摆着一张展开的东南海疆舆图,他显然在谭弘毅回京之前就预料到了会收到这样一份东西。谭弘毅跪地叩首后没有寒暄,将那份海防体系建设方案双手呈上。
昭武帝接过方案,从头看到尾,中间停了三次,每次都在某一条上多看了几眼,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完最后一页后他合上方案,搁在案面,看着谭弘毅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了近两年独立理政之后才有的笃定:谭师,你说得对。日本人是眼前的海上之患,西方人才是长远之患。了望塔、海防专使、常备水师,这三件事应该同时办。钱的事,让户部从关税里拨。人不够,从今年科举的进士里挑一批愿意去沿海的。
谭弘毅叩首:陛下圣明。
昭武帝摆了摆手,露出一丝笑意:朕只是批了一份奏折。方案是你写的,路是你铺的。海上的局面也是你平的。朕只是替你盖了个章。
谭弘毅没有接话。两人对视了一瞬,像两枚被放在同一张棋盘上的棋子,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朝着同一个方向。
九月十六,第一道关于海防体系建设的旨意从乾清宫发出。沿海各府县将在一年之内建成第一道了望塔链。海防专使的任命在同年年底前全部到位。常备水师的编制纳入兵部正式序列,定员三千人,船六十艘,驻地设在福州、宁波、广州三处。
谭弘毅在旨意发出去的那天晚上,坐在甜水井胡同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厚皮日记。窗外初秋的夜色中,院子里的槐树正在落叶,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砖地面上,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一片。他提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段话,笔迹端稳而克制,每一笔都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被反复落实过的事:
海防百年大计,始于昭武二年秋。今了望塔已在福建沿海试建,海防专使正在选拔,常备水师的编制已定。这一代人把骨架搭起来,后人只要往里面填肉就行。海上的敌人不会消失,但只要骨头够硬,他们咬不动。
他搁下笔,合上日记,收进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