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海防
俞大猷坐在石桌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把他鬓边的几缕白发吹得微微扬起,在月光下泛着银丝般的光。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杯一仰而尽,放下杯子时那声脆响比方才更重了几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却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郑重:
大人。我在海上打了二十三年仗,见过倭寇、见过佛郎机人、见过郑开那样的海贼。我心里清楚,海上的事,不是一场仗能打完的。可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没完没了的事,做成一件能传下去的事。他停了一下,你今天说的这三件事,就是那件能传下去的事。
谭弘毅没有接话。他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俞大猷斟满了。两人各自的酒液在杯中晃动,被月光照得微微泛亮,像两枚被同时放在天平两端的筹码,各自稳稳地停在各自的位置上。
第二天,谭弘毅把石柱叫进了书房。
你跟了我多久?
石柱站在门口,想了想:从星沙府开始算,九年了。
九年。谭弘毅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庭院中那些被晨光照亮的桂花苞,给我列一份名单。沿海各府县,从福宁州到漳州,从潮州到雷州,所有年轻、正派、肯吃苦的文武官员,不论品级,不论出身。每人附一份履历,附一份考成评语。越快越好。
石柱没有问要做什么,抱拳应下,转身走了出去。三天后,一份厚约半寸的名单放在了谭弘毅案头。谭弘毅在灯下翻了一整夜,看到其中几个名字时停顿了,看了一遍又一遍,提笔在那些名字旁边画了圈。
八月中旬,他带着那份名单和一份详细的海防体系方案,登上了返回京城的船。回程途中在福建、广东停了两次。每到一处,他就召集当地的卫指挥使、知府、知县,讲那三件事。有人当场拍胸脯表示全力配合,有人面有难色说人手不足,有人直接问建了望塔的钱从哪出。谭弘毅对那种种不同的反应分别给出了一一对应的答复——
人手不足,从水师抽调轮训。
钱从关税里出。广州港整顿之后每年多出几十万两。
配合不配合的,半年之后看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