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不复
石柱翻开第一本账册:“先说宗室禄米。”
他把几张纸摊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箭头。
“按《皇明祖训》,亲王岁禄一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以下递减。但咱们大昌朝开国一百多年,宗室繁衍,人数早就翻了几十倍。单是记录在玉牒上的,就有两万七千多人。”
谭弘毅点头。这个数字他早有耳闻。
“但问题是,”石柱指着表格上的数字,“各地藩王府报上来的禄米数额,跟玉牒上的人数对不上。有的王府,明明只有三个郡王,报上来的是五个。有的镇国将军早就死了,禄米还在领。最离谱的是山西的晋王府——去年报了一百二十万石禄米,但按玉牒上的人数算,最多八十万。”
“多出来的四十万石呢?”
“王府自己吞了。”石柱冷笑,“他们拿着朝廷的禄米,养自己的私兵、修自己的园子、甚至拿出去卖。山西这几年粮价低,就是因为晋王府在偷偷抛售禄米。”
谭弘毅沉默片刻,又问:“边镇呢?”
石柱翻出另一本账册:“边镇更乱。”
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九边重镇,每年军费定额是四百二十万两。但实际拨下去的,从来没有少于五百万。多出来的八十万,叫‘边费’——名义上是补充军需,实际上,呵……”
“实际上怎么了?”
“实际上,这笔银子有一半根本就没出京城。”石柱道,“兵部、户部、内廷,层层过手,层层扒皮。等银子到了边镇,就剩下不到三百万。边将们没办法,只能虚报兵额,吃空饷。咱们在北疆的时候见过,一个卫所,账上五千兵,实际能打仗的不到三千。”
谭弘毅想起龙源那些年。他刚去的时候,县里的团练也是账上八百,实际三百。空饷这东西,从上到下,谁都在吃。
“最狠的,是‘火耗’。”石柱翻开最后一本账册,脸色凝重。
火耗,谭弘毅当然知道。这是征收赋税时的附加费——百姓交的是碎银,官府要熔铸成银锭上缴,熔铸过程会有损耗,所以要多收一笔。这本是技术性的问题,但久而久之,成了官吏盘剥百姓的借口。
“按规矩,火耗每两收三分。但实际上,”石柱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江南富庶之地,收到一钱甚至两钱。收上来一百两,实打实交到国库的,不到七十两。剩下的,各级衙门分赃。”
谭弘毅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
数字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