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扬州
甫一踏入码头区,运河漕运的繁忙与背后盘根错节的生态便扑面而来。
运河水面远比长江码头区拥挤,大小漕船、官船、商船、客船首尾相接,几乎堵塞水道。
河道两岸,码头绵延数里,装卸货物的区域划分严格,各有胥吏或兵丁把守。
谭弘毅很快注意到,在几处主要的漕粮装卸码头,穿着号衣的“漕丁”(负责漕粮运输的兵丁兼役夫)正对等待装船或卸货的民船、商船进行“查验”。
过程与九江所见类似,但更加明目张胆、近乎勒索。
一艘载满稻米的小型民船,船主陪着笑脸,将一小串铜钱塞进一名漕丁小头目手中,那漕丁掂了掂,撇撇嘴,又伸出一根手指。
船主脸色一苦,犹豫片刻,又摸出几枚略大些的银角子递上。
那漕丁才冷哼了一声,挥手放行。
旁边一艘装载绸缎的商船,则是一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直接与一名身着青色吏服的人交割。
一张银票悄然递过,那吏员便在手中的簿册上勾画一下,商船随即被引往一个更好的泊位。
“看见没,那穿青衫的是‘纲纪’手下的小吏,专管查验货单、核对接驳。”苏明远低声对谭弘毅解释道,“这些漕丁、胥吏,层层盘剥,已成痼疾。盐课、漕粮,经手三分肥,这扬州码头,便是他们‘肥’起来的地方。”
离开喧嚣的核心码头区,两人沿着运河堤岸向内陆方向漫步。
运河两岸,确为膏腴之地。
沟渠纵横,田亩齐整,即使冬季,也能看出土地的肥沃。
然而,与这优越的自然条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岸村落百姓的生活状态。
他们走进一个离码头不远的村庄。
村子紧邻运河,本应得水利之便。
但映入眼帘的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墙壁斑驳,许多屋顶的茅草稀疏破烂,难挡风寒。
时近晌午,村中却少见炊烟,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衣,在寒风中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
河边,几个妇人正在冰冷的河水中捶打衣物,手指冻得通红。
偶见一两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