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窥秘
在一处稍微像样些的院墙外,他们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透过虚掩的柴门,只见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正对着一个戴着毡帽、手持账本的家伙作揖哀求:“王管事,再宽限几日吧!今年的租子实在……实在凑不齐啊!漕坝上出工,钱还没结……”
那王管事三角眼一瞪,尖声道:“宽限?东家的租子也是你能拖的?运河边上地,多少人抢着佃!交不上租,趁早滚蛋!地自然有人种!”
农夫还要再求,被那管事一把推开,骂骂咧咧地走了。
最后留下农夫瘫坐在地,抱着头无声哽咽。
谭弘毅与苏明远默默走开,心中皆是沉重。
苏明远叹道:“这运河两岸,看似富庶,实则土地多集中在豪绅、官宦手中。普通百姓或为佃户,承受重租;或到码头、漕坝上卖苦力,受漕丁工头盘剥。一年辛苦,所剩无几,遇上天灾人祸,便如方才那人一般。”
回到暂居的客栈,谭弘毅立刻开始整理今日所见。
漕丁胥吏的勒索、官商勾结的明目张胆、运河两岸百姓的困苦,以及那农夫绝望的哀求,一一详细记录在随身的札记本上。
笔墨沉重,仿佛带着扬州运河畔的寒气与泪意。
晚间,他与苏明远在灯下对这些见闻进行深入讨论。
苏明远对官场运作了解更多,解释道:“漕运之弊,根子在‘纲法’与吏治。漕粮征收、转运、入库,环节众多,每一环节都可能被插手游剥。所谓‘耗羡’、‘陋规’,已成常例。更甚者,与盐政一样,漕运亦被某些家族、派系把持,利益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之前在乡试策论中提出的‘清厘冗费、规范流程、严惩贪渎’,确是切中要害,但施行起来,阻力恐怕远超想象。”
谭弘毅凝视着跳跃的灯焰,缓缓道:“仅凭雷霆手段,恐难根除。需得辅以制度改良,比如明晰各环节权责,引入监督,甚至……或许可借鉴前朝‘一条鞭法’的精神,将部分实物漕粮折银征收,减少中间转运损耗与插手机会。同时,大力发展海运以为补充,分担漕运压力,亦可打破某些利益链条的垄断。”
他将九江、金陵、扬州三地见闻贯通起来,思路越发清晰。
而对漕运改革的思考也从一个相对笼统的概念,深化为包含具体问题指向和渐进策略的复杂构想。
苏明远的补充,则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改革将面临的现实阻力。
次日清晨,他们早早来到码头,准备登上北上的漕运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