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行舟
另一日,在甲板散步时,又听得几位湖广口音(非武昌府,更像荆襄一带)的举子低声议论,提及朝中某位楚籍大员近来似乎圣眷正浓,或许能照拂同乡后进,但旋即又有人警惕地提醒隔墙有耳,莫谈具体。
甚至,有阅历较深的老举人,在私下闲聊时,会讳莫如深地提及“内相”(指宦官)的势力在某些衙门不容小觑,提醒年轻士子进京后言行需格外谨慎,莫要无意中开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虽未明指“阉党”,但其意自明。
谭弘毅将这些零零碎碎的谈论尽收耳中。
他愈发意识到,京城不仅仅是考场,更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政治漩涡。
所谓“浙党”、“楚党”(或更宽泛的地域派系),以及那阴影中的宦官势力,相互交织、博弈,影响着官员的升迁、政策的推行,甚至可能波及科场取士的倾向。
这与他之前主要关注的学问、实务、边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维度。
在这种场合下,谭弘毅刻意保持着低调。
他深知自己“连中四元”的名头在湖广响亮,但在卧虎藏龙的赶考举子中,过早显露锋芒未必是好事。
在多数时间,他都是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面色沉静。
偶尔在他人问及时,才谦和地应答几句关于经义或沿途风物的闲话,绝不主动挑起关于朝局、党争的话题。
他更像一块海绵,默默吸收着各种信息,观察着不同地域、不同背景士子的言谈举止、学问倾向乃至潜在的政治立场。
然后在心中悄然构建着对京城复杂人际网络的初步认知图谱。
相比之下,苏明远则显得如鱼得水。
他出身官宦家庭,本就熟悉官场交际之道,性情又比谭弘毅外向。
他能够自然地与各地举子攀谈,从诗词歌赋到地方风物,再到对某些经典注疏的不同见解,皆能应对自如。
既不显得过于热衷时政,又能恰到好处地建立联系,获取信息。
许多看似闲聊的话语,经过他转述给谭弘毅后,往往能提炼出有价值的情报。
两人一静一动,一内敛一外联,在这小小的航行团队中配合得愈发默契。
长江浩荡,客船昼夜兼程。
船舱之内,谭弘毅依旧每日固定时间温书,笔耕不辍。
但更多的时刻,他站在甲板上,望着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江水,思考的已不仅仅是四书五经和策论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