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楚宴,翠翠她……死了吗?”

  苏绯桃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些颤抖。

  人间道的她是纯粹的肉体凡胎,没有神识,无法感知。

  她只能隔着几步远,看到倒在地上的翠翠,以及那刺目的暗红色。

  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步,想要跨出这门槛,去看个究竟,去扶起那个总是笑嘻嘻叫她夫人的小丫鬟。

  可陈阳见状,神色却是更快一步。

  他猛地转身,先一步跨出了门槛,然后……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竟是用尽全力,将阁楼的门,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

  “楚宴!你做什么?!”

  苏绯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震得心头一跳,当即便惊呼起来,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开门!快开门!让我出去!翠翠她怎么了?!”

  门外。

  陈阳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苏绯桃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陈阳快速解下了腰带。

  然后动作麻利地,将布带穿过门外的铁环,紧紧缠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上一个死结!

  “你、你先不要出来!”

  陈阳的声音终于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决断:

  “我去看一看情况!等我!”

  话音未落,苏绯桃便听到他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小院的深处。

  “楚宴!楚宴!!”

  苏绯桃用力拍打着门,呼喊着他的名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阁楼里回荡的空响,以及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她无力地滑坐在门后,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心中充满了担忧。

  ……

  陈阳快步走在小院里。

  院子里那些苏绯桃精心照料的花草,大多已经枯萎凋零,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

  他先去了灶房。

  灶台冰冷,水缸见底。

  米缸里只剩下薄薄一层陈米,角落里堆着的菜蔬早已腐烂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的心沉了沉。

  然后。

  他转向后院,想去水井边看看。

  刚转过月亮门,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就在那口私井边上,一个穿着藕荷色夹袄的娇小身影,蜷缩着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是小裳。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做事细致的小丫头。

  此刻,她脸色青黑,双目紧闭。

  嘴角同样挂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一只手还伸向井台的方向。

  仿佛在倒下前,还想挣扎着去打水。

  又死了一个……

  陈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寒意不仅仅是因为冬日的萧瑟,更因为心底涌起的悲凉和无力。

  这些丫鬟,虽然只是业力凝聚的化身……

  可这半年来,一次次进入人间道,与她们朝夕相处,看她们叽叽喳喳,打理院子,准备饭食……

  她们早已在陈阳心中,留下了印记!

  仅仅是二十天没有见面,再见时,却已是生死永隔。

  又是一阵带着腥味的凉风吹来,陈阳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身上还只穿着来时那件单薄的修士长衫。

  在人间道这具凡躯的感受下,寒意刺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小裳的尸首,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西厢房。

  在厢房的衣柜里,找到了上个月苏绯桃购置的冬衣。

  他匆匆为自己换上一身厚实的棉袍。

  又挑出几件女式冬衣,找了一床干净被褥,迅速捆扎成一个厚实的包裹。

  然后。

  他提着包裹,再次快步走向阁楼。

  刚刚靠近阁楼,苏绯桃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苏绯桃的声音立刻响起,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快放我出去!翠翠她到底怎么了?!”

  “还有小莲,小裳她们呢?!刚才翠翠说什么瘟疫……”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陈阳闻言,脚步微顿。

  他看着紧闭的阁楼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翠翠那蜷缩的尸首,喉咙有些发干。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隔着门板说道:

  “没什么大事情……翠翠她,就是染了一点风寒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他这拙劣的谎言尚未说完,便被苏绯桃急切地打断:

  “你骗我!我……我从门缝里能看见!”

  “翠翠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她是不是死了?”

  “因为瘟疫……死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着的颤抖。

  陈阳默不作声,神色却变得无比凝重。

  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解开了缠在铁环上的布带,然后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陈阳先一步跨了进去。

  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口,完全阻隔了苏绯桃看向外面的视线。

  他甚至不等苏绯桃反应,便伸出手,有些强硬地推了她一把,将她往房间里面推了几步。

  “你先在里面待着,别出来!”

  陈阳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同时。

  他将手中的包裹往苏绯桃怀里一塞。

  “这里面是厚衣服,这里冷,你先穿上。我去外面仔细看看情况,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哪里也不要去!”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苏绯桃一眼。

  然后。

  不等苏绯桃再说什么,他便再次猛地关上了房门!

  “楚宴!你……!”

  苏绯桃被推得踉跄一下,抱着包裹,又惊又急。

  门外。

  再次传来门环的窸窣声,以及陈阳最后丢下的一句话:

  “等我!我很快回来!”

  脚步声再次匆匆远去。

  苏绯桃抱着冰冷的包裹,呆立在昏暗的阁楼里,看着那扇被再次封死的门,心乱如麻。

  ……

  陈阳快步离开了阁楼。

  他看了一眼翠翠的尸首,心中不忍。

  但他不敢直接用手触碰,谁知道这瘟疫是通过什么传染的?

  水?

  肢体接触?

  还是……随风?

  他转身去柴房找了一根结实的麻绳,和一根长木棍。

  用绳子套住翠翠的腰,再用木棍远远地挑着绳子的另一端,费力地将这具小小的尸首拖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看着这个曾经活泼爱笑,总是老爷老爷叫个不停的小丫头,如今变成一具冰冷青黑的尸体,陈阳心中一阵酸涩。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回到了那口私井边。

  这一次,他强忍着不适,靠近了几步,看向井内。

  原本清澈透亮的井水,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水面还漂浮着一些难以辨明的絮状物。

  一股腐烂的腥气,从井口幽幽地散发出来。

  “这水……不干净了。”

  陈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忍着悲戚,用同样的方法,将小裳的尸首也拖到了后院的角落,和翠翠放在一起。

  接着,他开始仔细搜寻整个小院。

  在后院的柴堆旁,他找到了红红。

  这个爱美的丫鬟,倒在一堆枯枝败叶中,身上漂亮的裙子沾满了泥土和污血,脸上同样是骇人的青黑色。

  最后。

  他来到了丫鬟们居住的厢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

  他看到小莲静静地躺在床铺上,盖着被子,双眼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小莲?”

  陈阳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任何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

  依旧只有死寂。

  至此……

  “全死了……”

  陈阳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四个朝夕相处的小丫鬟,无一幸免。

  他将所有小丫鬟的尸首放置完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他必须弄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

  他们该如何在这人间道剩下的十天里,活下去!

  ……

  街道上的景象,比陈阳预想的更加惨烈。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旷得可怕。

  青石板路面上,随处可见横七竖八倒卧的尸首。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直接倒在路中央,有的甚至半截身子探出门外……

  死状各异!

  但无一例外,脸色都是可怖的青黑,口鼻耳多有血迹,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

  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容惊惶,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眼神呆滞而恐惧,仿佛行尸走肉。

  沉重的死气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窒息。

  “这瘟疫,从何而来?”

  陈阳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他记得城中最大的药铺是济世堂。

  或许那里的大夫知道些什么,还能找到一些可用的药材。

  然而。

  当他赶到济世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凉。

  药铺的门板早已被卸下扔在一边,里面的药柜被翻得一片狼藉!

  大大小小的抽屉都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渣都没剩下。

  地上散落着杂物,仿佛经历了一场洗劫。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草药的苦涩气味,但这气味也完全被更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所掩盖。

  陈阳的心又沉了几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药铺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

  陈阳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柜台后面的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胸前沾满了暗黑色的血渍。

  “你是……文大夫?”

  陈阳认出了对方。

  这正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文,医术颇受城中百姓敬重,为人也和善。

  陈阳以前来抓过两次治风寒的药,对他有些印象。

  老者闻言,艰难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阳,辨认了一会儿,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道:

  “你是……城西那户,刚搬来不久的……楚老爷?”

  陈阳点了点头,上前几步,但依旧保持着一段距离:

  “正是。”

  “文大夫,前些日子我与内子出门了,最近才回来。”

  “一回来就……这瘟疫是怎么回事?”

  “我见镇上染疫者甚多,人人面色青黑,七窍流血,不知这疫病究竟因何而起?”

  文大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陈阳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文大夫才缓过气,声音更加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也不知源头究竟在何处……只是知晓,似乎是这水……出了问题。”

  “来得突然……快得很……或许,是上游哪一处乱葬岗塌了。”

  “污秽之物……流入了溪水里,然后……渗入了地下……”

  陈阳默然。

  这和他观察到的情况相符。

  井水变色发腥,显然水源已被污染。

  说话间,门外一缕惨淡的阳光照了进来,正好落在文大夫的脸上。

  陈阳这才看清,文大夫的脸!

  他的脸颊高高肿起,眼眶乌青,嘴角破裂,几颗牙齿不翼而飞,留下黑洞洞的缺口。

  另几颗也歪斜松动了。

  这显然不是瘟疫导致的症状,而是被人狠狠殴打过!

  再结合这被洗劫一空的药铺,陈阳瞬间明白了……

  瘟疫爆发,绝望的人们将希望寄托在药铺和大夫身上。

  当药材被抢光,病情却无法控制时,愤怒和恐惧便转化为了暴力,发泄在了这位年老的大夫身上。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但他还是压下情绪,继续问道:

  “文大夫,这瘟疫……发作起来如何?可有什么特征?多久会……致命?”

  文大夫喘着气,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和无力:

  “这瘟疫……来得凶猛。千万……千万不能染上!”

  “染上者……高烧畏寒是第一日。”

  “剧烈咳嗽,胸痛如绞是第二日……”

  “到了第三日,便会……口鼻喷血,脏腑溃烂,气息断绝……”

  “最多三日,必死无疑。”

  三日必死!

  陈阳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这人间道要持续整整十天!

  而在这期间,他和苏绯桃都是彻头彻尾的肉体凡胎,没有丝毫灵力护体!

  如果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可有药方能治?或是缓解?”

  陈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文大夫闻言,枯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悲怆。

  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悲呼道:

  “我不知晓啊!我……我也不知晓为何!”

  “老夫……三岁起就读岐黄之书,专研草木之道,为的就是救治世人,悬壶济世……”

  “然而如今,面对此疫,我翻遍医书,试尽方剂,却……却什么都做不到!”

  “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

  “我……我枉为医者啊!”

  他的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和自责。

  说着。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神也开始涣散。

  陈阳见状,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中沉甸甸的,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濒死的老大夫,默默后退,转身离开了药铺。

  他又去了城中另外几家小药铺。

  情况大同小异,都被抢掠一空,有的连坐堂大夫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

  “水有问题……”

  陈阳喃喃自语,心情无比沉重。

  如今看来,恐怕整座城池的水源,无论是井水还是可能流经城中的溪流,都已遭到了污染。

  他决定去城外看看,或许能找到干净的水源,或者……离开这座城?

  陈阳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街道越发寂静,尸首越发密集,偶尔响起的哭泣和呻吟声,也越发微弱。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陈阳终于来到了城外。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原本这里有一座坚固的石桥,连接着对岸的道路。

  然而此刻……

  石桥从中断裂!

  巨大的石块坍塌在浑浊湍急的河水中,只剩下两岸光秃秃的桥墩。

  河水滔滔,泛着不祥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肿胀发白的物体……

  那是人的尸首。

  河岸边,也零星散落着死状凄惨的尸体。

  没有渡船。

  河面足有百丈宽,水流湍急,暗礁隐现。

  此地,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陈阳站在断桥边,看着对岸,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最后一丝离开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走了这许久,身为凡人之躯,强烈的饥渴感阵阵袭来。

  可是,城中的水不能喝,河里的水更不敢碰。

  怎么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游的荒野,隐约可见的山峦。

  忽然,他眼神一凝!

  就在近处陡峭的山崖缝隙里,似乎……挂着几个红艳艳的小点?

  是野果!

  那山崖看着不远,走起来却颇费功夫。

  等他终于来到崖下,抬头望去,那些红艳艳的野果,零星地挂在十几丈高的崖缝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生长野果的那片崖缝附近。

  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将那些比拇指略大的红色野果,一颗一颗摘下来。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颗。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珍贵的果实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然后,他开始艰难地向下攀爬。

  下崖比上崖更加危险,体力也消耗得更快。

  等他终于双脚重新踏上山崖下的土地时,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循原路返回城池。

  这一去一回,几乎耗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当他终于回到小院,来到阁楼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寒风呼啸,卷着枯叶和灰尘,在小院里打着旋。

  阁楼里,苏绯桃显然听到了他靠近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担忧。

  整整大半天,她被独自关在这昏暗的阁楼里。

  能听到的,只有外面寒风的呼啸,远处隐约传来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