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她害怕陈阳在外面遭遇不测。

  “是我。”

  陈阳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瘟疫到底怎么回事?翠翠她们……真的都……”

  苏绯桃急切地问道。

  陈阳摇了摇头,尽管她知道苏绯桃看不见。

  “没什么。”

  他避重就轻:

  “街上人少了些,可能都躲在家里了。”

  ……

  “那放我出去!我要去看看!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绯桃用力拍打着门板。

  “不许出来!”

  陈阳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也分不清。

  文大夫说的瘟疫是通过水源传染,但万一……

  还有其他途径呢?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许多地方,说法都不一致。

  有人说是水,有人说是触碰了死人,还有人说是瘟神过境。

  没有人说得清,这瘟疫具体是如何传播的!

  只知道,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整座城,到处都是死人!

  很多还活着的人,都像受惊的鸟雀,紧紧关闭门窗,躲在家中,祈祷厄运不要降临。

  陈阳看了一眼这阁楼。

  万幸。

  这阁楼原本是前任院主用来储物的,为了防潮防盗,修建得颇为封闭。

  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楼梯连接上下,以及这一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内外。

  这个房间,恐怕是整个小院中,与外界隔绝得最好的地方了。

  平常他叮嘱过翠翠,不用打扫这里,除了积了些灰尘,反而可能减少了接触外界污物的风险。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手帕包裹。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二颗红艳艳的野果。

  陈阳自己留了几颗。

  他将木门打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然后将手帕连同剩下的野果一起递了进去。

  “街上药铺的文大夫说了,城中的水不干净,地下的水也似乎都出了问题,不能喝。”

  陈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去,尽量保持平静:

  “我……在外面找了些野果,你先吃着。”

  “没关系,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剩下的……十天!”

  “就行了。”

  苏绯桃接过包裹,入手温润,那些野果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她低头看着那几颗小小的果实,心中五味杂陈。

  “你呢?”

  她抬起头,看向门缝外陈阳模糊的侧影:

  “你吃什么?”

  “我也有呢。”

  陈阳说着:

  “这些是留给你的,明天我再采些野果,应该能撑过去。”

  苏绯桃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缝,默默地分食着野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

  陈阳对着门内说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去房间休息一下。你也在里面睡吧,盖好被子,夜里冷。”

  凡人之躯,若是不休息,在这寒冬夜里,恐怕会先冻死或累垮。

  他想了想,又去柴房找来一个破旧的火盆,在阁楼门前的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度,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动的火光,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在门外生了堆火,也能暖和一些。”陈阳对着门内说道。

  “嗯。”

  苏绯桃在里面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楚宴……你自己也当心。”

  陈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他也不确定这房间会不会沾染瘟疫,但眼下,别无选择。

  疲惫涌来。

  他几乎是一沾到床铺,便在极度的困倦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阳便挣扎着起来了。

  浑身酸痛,喉咙也有些干痒。

  他强打精神,去处理翠翠几人的尸首,找了一把铁锹,在后院角落的冻土上,开始艰难地挖掘。

  土冻得很硬,每挖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着。

  直到挖出一个足以容纳四具尸首的深坑。

  他将翠翠几人推入坑中,填上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

  陈阳站在土包前,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虽然只是业力化身,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

  “愿你们来世,能投个好胎,平安喜乐。”

  做完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虚脱感更重。

  但他不敢休息,再次出了门,如同昨日一样,朝着城外荒野走去,去寻找食物。

  今日。

  城外荒野上的人,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些。

  显然,城中幸存的人,也将目光投向了城外。

  他们像觅食的野兽,在枯草、灌木、山崖间巡查,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野果、草根、树皮……

  陈阳发现,这些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邻里温情。

  而是充满了警惕戒备,甚至……恶意!

  他想起昨日济世堂被抢,文大夫被殴打的惨状,心中警铃大作。

  虽说人间道规则下,凡人不会招惹修士。

  但陈阳摸不清状况,唯恐起冲突,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他尽量避开人群,专挑人迹罕至,难以攀爬的地方寻找。

  幸运的是,他又找到了一小片挂着零星野果的灌木丛。

  大概有七八颗。

  他连忙摘下来,谨慎地藏入怀中。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为了抢夺另一个妇人手中半块炊饼,竟然像野兽般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发出嘶哑的吼叫。

  最终饼子被撕成两半,两人各自带着伤痕和食物,仓皇逃开。

  陈阳的心更冷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小院。

  再次如同昨日一样,将采摘来的野果大部分给了苏绯桃,自己只留了两颗最小的。

  苏绯桃依旧想要出来,想要和他一起面对。

  但陈阳态度坚决,绝不允许。

  “外面太乱了,你出来不安全。就在这里,这里有火,有门挡着,最安全。”

  陈阳隔着门,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担心,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几天。”

  苏绯桃拗不过他,只能担忧地叮嘱他千万小心。

  ……

  一晃,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陈阳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寻找食物。

  他找到的野果越来越少。

  他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咳嗽也开始频繁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干痒,偶尔咳两声,他以为是吸入了冷风或者灰尘。

  但到了第四天早上。

  当他再次准备出门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咳得他弯下腰,胸口阵阵发闷,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不会的……

  他强压下咳嗽,如常出门,又像往常一样回到阁楼前,准备将今天找到的仅有的三颗野果递进去。

  门缝刚打开,苏绯桃便急切地伸出手。

  这次却不是接果子,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却很大。

  “楚宴!让我出去!你进来!我们在一起!这些野果可以一起吃!”

  苏绯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坚决:

  “我很担心你!我不要一个人被关在这里!我要和你在一起!”

  陈阳心中一急,连忙想要挣脱:

  “放手!快放手!”

  然而苏绯桃抓得很紧,甚至试图将门拉开。

  “我要出来!”她挣扎着。

  陈阳又急又气,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甚至感到喉头有一丝腥甜。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苏绯桃抓着的手。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隔着门板都能听到里面苏绯桃惊呼一声,似乎跌坐在地。

  “咳咳……”

  陈阳扶着门框,咳得撕心裂肺。

  “楚宴!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咳嗽?!你到底怎么了?!”

  苏绯桃在里面听到咳嗽声,声音立刻充满了惊恐。

  陈阳强行压下咳嗽,喘着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没事……小事情而已,只是有些气急了,吸了点冷风。”

  “只是一点风寒而已!”

  “我们……我们不会有事的!”

  陈阳说完,感觉一股闷痛在胸口漫开,喉间的干痒与腥甜也随之越来越明显。

  是昨天攀爬时摔的那一下震伤了?

  还是在外面喝了雪水,染了风寒?

  或者是……

  他不敢去想。

  ……

  第六天。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便成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茫茫的,掩盖了污秽,也掩盖了生机。

  陈阳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

  城外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只有雪地上零星散落,被雪花半掩的尸首。

  野果?

  早已被搜刮一空。

  连草根和树皮,都很难找到了。

  陈阳走了很久,双手和脸颊冻得麻木,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空手返回时,在一条几乎被雪埋没的小溪边,他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病得脱了形的男人,疯狂地厮打在一起。

  “给我!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一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滚开!老子要饿死了!”

  另一个死死护住怀里的草根,眼睛通红。

  他们扭打着,从岸边滚到溪边,又从溪边滚向更陡的河岸。

  一个人踹了对方一脚,被踹的人惨叫着向后倒去,却在下坠的瞬间,死死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脚踝!

  “啊!”

  两人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起滚下了陡峭的堤岸,坠入了下面冰冷湍急的河流中。

  扑腾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陈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他漫无目的地在冰天雪地里走着,意识开始有些恍惚。

  好累……好冷……好想躺下睡一觉……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倒在雪地里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树。

  在光秃秃的枝桠顶端,竟然还挂着四个小小的野果!

  像微弱的火星。

  陈阳精神一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上树干,艰难地摘下了这四个最后的果实。

  他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用尽最后的气力,向着城中小院的方向,蹒跚走去。

  回到阁楼,他将四个野果全部递给了苏绯桃。

  苏绯桃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要他进去,要他开门,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便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西厢房。

  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铺上。

  好累……

  整个人仿佛在往上飘,飘得很高,很高。

  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

  周围是光怪陆离的幻象。

  有天地宗的景象,有未央的金光,有赫连山干瘦的脸,也有苏绯桃在阳光下明媚的笑容……

  “陈阳!醒醒!”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时,一个温暖又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天上传来……

  硬生生地刺入他的脑海,将他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了回来。

  ……

  陈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点点天光。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咳咳咳……呕……”

  这一次,陈阳直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溅在冰冷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他的鼻孔、嘴角、甚至眼角,都挂着新鲜的血迹!

  床铺上,更是斑斑点点,满是咳出的血污。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我快死了吗?”

  陈阳低声自问。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大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似乎有什么无形无质,却又充满了恶意和腐朽的东西,正在肆掠。

  正在吞噬着最后的生机。

  身为修士时,他或许感觉不到。

  但如今身为肉体凡胎,濒临死亡,他反而看到了。

  或者说,感觉到了。

  那不仅仅是瘟疫。

  “这是瘟疫?不……”

  陈阳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而空茫:

  “这是……小三灾!这是……厄虫!”

  是天地间灾厄之气的凝聚和爆发。

  非人力所能抗衡,非药石所能医治。

  他盘算了一下日子。

  进来那天算第一天,然后自己出去探索,寻找食物……昏睡……

  陈阳记不清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又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然后。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阁楼门前。

  “苏绯桃……”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

  门内立刻传来苏绯桃急切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沙哑了许多,带着担忧:

  “是你吗?今日是第八日了!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来?你去哪儿了啊……我好怕……”

  陈阳心中一惊。

  自己昏睡了两日?

  那文大夫不是说,染疫三日必死吗?

  自己从出现症状到现在,恐怕已经不止三日了……

  “我命……真硬啊。”

  陈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气音。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油尽灯枯,灵魂即将离体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

  盘算一下,今天是……第八天……

  还剩最后两天。

  他犹豫了许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苏绯桃压抑的啜泣和担忧的呼唤。

  最后。

  他伸出颤抖的手,开始解门上缠绕的布带。

  一圈,两圈……

  “撕拉。”

  布带被解开,掉落在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阁楼里同样昏暗,但比外面暖和许多。

  苏绯桃蜷缩在角落的旧毯子里,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陈阳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楚宴!你……你怎么……”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久坐和虚弱,踉跄了一下。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蹒跚着走进来。

  他走到苏绯桃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虽然同样苍白,嘴唇干裂,眼神疲惫惊恐。

  但她的脸颊依旧有着血色,眼神依旧清亮,呼吸平稳。

  还剩最后两天。

  即便是现在染上疫疾,从出现症状到致命,应该也有三天时间。

  而他们只需要再撑两天,就能离开这人间道,回归修士之身,一切伤病瘟疫,自然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苏绯桃的额头上。

  入手一片温凉,没有发烧的滚烫。

  陈阳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还好……她没有染上。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一直强撑着他的那口气,仿佛也随之消散。

  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在苏绯桃惊恐的呼喊声中,他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