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红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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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陈阳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和床铺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让苏绯桃在里侧躺下。

  苏绯桃很顺从。

  只是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一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陈阳刚在床边坐下,犹豫着要不要伸手为她按揉太阳穴,苏绯桃却已经主动地贴了上来。

  她的身体带着从外面沾染的凉意。

  但很快,那份凉意就被被褥下的暖意,和她自身的体温所取代。

  她缩进陈阳的怀里,脑袋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贴着他的胸口,下巴微微抵在他的肩窝。

  “外面……好冷。”

  苏绯桃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带着一丝依赖:

  “你别坐着了,躺着吧。”

  她说着,还伸出胳膊,轻轻拉了陈阳一下。

  陈阳默然,顺着她的力道躺下,任由她调整姿势。

  最终。

  苏绯桃在他怀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脑袋又往上蹭了蹭,几乎要凑到他的下巴。

  她的呼吸温热,带着一丝酒气的甜香,拂在他的脖颈处。

  陈阳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两侧,指腹精准地找到太阳穴的位置,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着。

  他的动作很专注。

  指下的肌肤细腻温软,能感受到她皮肤下血管轻微的搏动。

  苏绯桃起初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在这温暖安稳的怀抱中,她只是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呜咽般的风声。

  陈阳也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停下的。

  或许是在苏绯桃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悠长,陷入沉睡之后。

  他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总之,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将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而首先感受到的,依旧是怀中温软的触感,和萦绕鼻尖的熟悉馨香。

  陈阳缓缓睁开眼。

  低头,便对上了一双已经醒来,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眸子。

  苏绯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醒了有一会儿了。

  她没有动,就那么保持着依偎在他怀里的姿势。

  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阳。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清晨的宁静。

  阳光在他们之间跳跃,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时间变得缓慢。

  许久。

  陈阳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低低地开口:

  “昨日的事情……是我鲁莽了,抱歉。”

  他指的是昨日擅自买床,惹她生气醉酒的事。

  然而。

  苏绯桃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依旧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陈阳几乎以为她还在生气。

  然后,她才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又过了片刻。

  苏绯桃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随即。

  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你又碰到我了!”

  “嗯?”

  陈阳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慌乱,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向后缩,拉开距离。

  可还没等他动作,苏绯桃却忽然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两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

  “你……你往后退做什么?”

  苏绯桃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镇定,甚至有一丝……笑意。

  “我又……没说不好。”

  陈阳的身体僵住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苏绯桃抬起眼,重新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然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楚宴,我问你……”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你知晓我的心思吗?”

  陈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

  他看了许久。

  心中百转千回。

  其实长久下来,他又怎会看不出一些端倪。

  苏绯桃对他的支持,早已远远超出了护丹剑修的职责范畴。

  那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灵石,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基于职责或友谊。

  只是这份心思太过突然,也太过……不合常理。

  以她的身份。

  以她师尊秦秋霞那条铁律。

  还有以陈阳对楚宴这个身份的认知,都让他有些不敢置信,或者说,不敢去相信。

  但此刻,在这人间道的晨光里,在她如此直白的注视和询问下,所有的回避都显得苍白。

  最终。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喉结滚动,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

  “嗯。”

  他知道了。

  苏绯桃的眼睛,在听到这一声嗯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她看着陈阳,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继续说道:

  “你明明……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推开?”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声音更低,却更清晰:

  “就像现在这样……搂着我,明明你都已经……”

  她没有说完,而是忽然做了一个,让陈阳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

  她的一只手,原本环在陈阳腰侧,此刻却悄然滑落

  然后……

  陈阳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硬如铁石。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

  霎时间,苏绯桃自己的脸色,也腾地一下变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轻轻磨了磨牙,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我还以为……你每天只会炼丹呢,比我白露峰上那些只知道练剑的弟子,还要不染情欲……”

  她抬眸,眼波如水般横了陈阳一眼:

  “原来……也会这样啊。”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继续保持沉默,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苏绯桃见状,索性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伸手,摊开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

  五指纤长,骨节分明。

  是一双常年握剑,带着薄茧却依旧漂亮的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刁蛮,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楚宴……我这只手,可是握剑的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现在……不干净了。你说,怎么办?”

  陈阳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又看看她虽然通红,却依旧倔强看着自己的脸。

  心中五味杂陈,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绯桃等了一会儿,见他又沉默下去,索性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拒绝我,楚宴?”

  她问得直接,目光灼灼。

  陈阳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所谓的楚宴……

  从头到尾,都只是惑神面幻化出来的一个假身份而已。

  最开始,只是一个名字,一副陌生的面孔。

  后来,逐渐有了身份。

  天地宗的丹房弟子。

  再后来晋升的炼丹师。

  认识了严若谷,杜仲,赫连山,杨屹川,风轻雪……甚至还有了护丹剑修,苏绯桃。

  随着时间流逝,这张惑神面仿佛在他脸上真正扎下了根。

  仅仅用了这两三年,陈阳已经隐约能体会到,当年师尊欧阳华佩戴惑神面两百年后,那种身份混淆,真假难辨的感受。

  楚宴的身份是假的。

  但楚宴的感受,楚宴的挣扎,楚宴获得的帮助与情意……却是真的。

  这让他如何回答?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见陈阳久久没有言语,苏绯桃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倔强渐渐被失落取代。

  她看着陈阳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只是带着几分委屈和自嘲地哼了一声。

  之后。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

  ……

  直到起床,更衣,走出房间。

  之后便是用早膳。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翠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脸色,见虽然不说话,但似乎没有了昨日的剑拔弩张,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一边布菜,一边小声地说道:

  “我还以为……老爷和夫人,你们两个昨天吵架了呢。看着夫人气冲冲出去,老爷也闷闷不乐……吓死我了。”

  她拍拍胸口,一脸庆幸:

  “现在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绯桃闻言,抬眼,飞快地瞟了陈阳一眼。

  陈阳察觉到她的视线,顿了顿,放下筷子,轻叹一声,开口道:

  “罢了……昨日,是我疏忽了夫人的感受。”

  他这话说得很轻,带着歉意。

  而这话语出口的瞬间,苏绯桃原本还有些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虽然她很快又低下头去,装作专心喝粥。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却泄露了她心底瞬间涌起的欢喜。

  翠翠在一旁见状,立刻眉开眼笑,宽慰道:

  “对嘛!老爷能这么想就对了!”

  “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

  “我可是听街坊那些婶子们说啊,这夫妻间的事儿,没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

  “咳咳!”

  陈阳被粥呛了一下,连连咳嗽,脸上浮现尴尬之色。

  苏绯桃也是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翠翠一眼: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

  但她的神色中,却没有真的恼怒。

  翠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赶紧溜去厨房了。

  ……

  用过膳,陈阳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出门。

  他看向苏绯桃,主动道:

  “今日天气尚可,不如……一起上街走走?”

  苏绯桃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好。”

  于是,这一天,陈阳没有再一个人出去闲逛。

  他陪着苏绯桃,一起出了门。

  两人像这城里许多普通的夫妻一样,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苏绯桃似乎心情极好,看到新奇的小玩意儿总要停下来看看,遇到合眼缘的布料也会驻足挑选。

  陈阳便跟在她身边,手里提着她买的大包小包,耐心地等她,偶尔给出一点意见。

  苏绯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明媚起来。

  昨日的不快烟消云散,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直到夜色降临。

  华灯初上,两人才提着大包小包,踏着暮色打道回府。

  翠翠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用过晚膳,两人在书房略坐了坐。

  陈阳合上书卷,看向一旁还在翻看话本的苏绯桃,声音平静而自然地说道:

  “夫人,时间不早了,我们回房早些歇息吧。”

  这话语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这一刻。

  陈阳好像真的忘却了……

  自己身为修士陈阳的过往。

  忘却了那些恩怨纠葛,丹道之争。

  眼下。

  他仿佛真的只是这凡俗小城里,一个拥有温柔妻子和安稳小院的普通老爷。

  苏绯桃闻言,拿着话本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陈阳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今晚会如此主动。

  但很快,那意外便化作了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羞意。

  她轻轻嗯了一声,合上书,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西厢房。

  盥漱,沐足。

  然后,早早地上了床。

  这一次,陈阳没有再等待,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苏绯桃揽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苏绯桃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

  甚至还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黑暗中。

  两人都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心跳和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

  苏绯桃忽然动了动,在陈阳怀里蹭了蹭,小声地嘀咕起来,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难以置信:

  “楚宴……现在……不是晨时吧?”

  她明显感觉到了什么。

  陈阳闻言,反而比之前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坦然,低声道:

  “我又没有隐疾……这不是很正常吗?”

  苏绯桃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耸动。

  笑了一会儿。

  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声音变得有些轻轻柔柔,仿佛带着水汽,在黑夜中呢喃:

  “楚宴……你如果想要……”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继续用蚊呐般的声音说道:

  “那些事……我不太懂……可以由你来……”

  说着,她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又往前贴了贴,温软的身体紧紧依偎着他。

  陈阳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心中悸动,但思绪却莫名飘远。

  他忽然想起了苏绯桃曾经说过的话。

  “你之前说……”

  陈阳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你修行遇到了瓶颈,没做过的事情,都想要尝试一下……”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得太露骨。

  “难道是指……这个?”

  黑暗中。

  苏绯桃那边沉默了一下。

  许久,才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嗯。”

  陈阳心中了然,但依旧感到非常诧异:

  “可你……不是白露峰的弟子吗?白露峰的规矩,似乎……”

  他似乎记得,秦剑主的白露峰一脉,要求弟子必须严守清规,不染情欲。

  苏绯桃听闻,又默不作声了。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久到陈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质疑:

  “那为何……秦秋霞修行的剑道,成不了真君呢?”

  这个问题让陈阳愣了一下。

  秦秋霞天资卓绝,却始终无法迈入真君之境,这在东土修真界人尽皆知。

  只是……

  让陈阳有些意外的是,作为秦秋霞的亲传弟子,苏绯桃竟然会如此直接地开口质疑自己的师尊。

  接下来的时间,苏绯桃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和陈阳闲聊起来。

  只是这闲聊的内容,让陈阳时而面红耳赤,时而哭笑不得。

  苏绯桃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当年远东之行后,她就几乎没有再主动联络过他。

  陈阳老实回答:

  “不知晓。”

  苏绯桃说:

  “那是因为……我当时觉得,你这家伙真是不守清规!”

  “明明是个炼丹师,按理说也该清心寡欲些,怎么……”

  “怎么就没好好留着元阳呢?”

  陈阳听闻,一阵汗颜。

  没想到,她居然会因为这件事,暗自生了好久的闷气,甚至因此疏远。

  苏绯桃又说:

  “我当时心里可别扭了……我都还有元阴呢,你却没有元阳了,我心中自然……不高兴。”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试探着问: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言下之意是,苏绯桃对楚宴这个身份,早在那时就已经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情愫?

  苏绯桃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和埋怨:

  “你觉得呢?那我为什么之前……十天半个月的,总要找由头来天地宗看你一趟?”

  陈阳默然。

  是啊,若非有意,一位凌霄宗的剑主亲传,怎会频频路过天地宗?

  “不过后来……”

  苏绯桃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闭关了一年,静下心来想了很多。再出关见到你之后,我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

  “想明白……”

  “你或许过去是有一些经历,但你的本性还是淳朴的,专注丹道,心志坚定。”

  “而且……”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佩:

  “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在那般劣势下,成为天地宗的正式炼丹师。”

  “这足以证明你的执着和……韧性。”

  陈阳有些茫然:

  “执着?韧性?”

  “对呀!”

  苏绯桃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回忆的暖意: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以前看过一个话本,里面有个角色,就是个丹师,就像你这样,资质不算顶好。”

  “但为了炼丹,为了心中所爱,可以一直坚持,百折不挠。”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颤!

  楚宴这个身份,本就不是他本人,只是他为了潜入天地宗而捏造出来的假身份!

  他的一切坚持和执着,背后都有其他目的和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