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去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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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苍离去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陈阳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坐在床榻边,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前投下一道清冷的剪影。

  目光落在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的岳秀秀身上。

  少女依旧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耳根泛着淡淡的红晕。

  明明羞涩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却还是倔强地坐在这里,因为那是爷爷的吩咐。

  一阵酸涩的无奈,漫过陈阳心头。

  “这菩提教……”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阁楼中几乎微不可闻:

  “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逼他就范,为了将他牢牢绑上驶向西洲的船,连自家孙女,都能拿来当做筹码!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

  他看着岳秀秀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秀秀。”

  岳秀秀肩头轻轻一颤,低低嗯了一声。

  “你……知晓你爷爷的身份了吗?”陈阳试探着问。

  岳秀秀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

  “我知道的。”

  顿了顿,她稍稍抬了抬眼帘,飞快地瞥了陈阳一眼,又迅速垂下:

  “我也知道,爹爹还有大哥……他们都是菩提教的行者,和陈哥哥你……一样。”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物。

  双手捧着,递到陈阳面前。

  那是一枚深褐色的令牌,约莫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三片栩栩如生的叶子,环绕着一个古朴的岳字。

  令牌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工整如新,显然是全新制成,尚未经手使用。

  “爷爷还叮嘱我……”

  岳秀秀的声音虽轻,吐字却格外清晰,显得十分郑重:

  “若是遇到同教的行者,需出示令牌……这、这是我的三叶令牌。”

  陈阳看着那枚令牌,目光凝滞了片刻。

  他想起岳苍曾说过的话,早已请西洲的匠师,为岳秀秀量身打造了一枚行者令。

  岳秀秀筑基之后,必定是要入菩提教的。

  陈阳原本以为,岳苍会让孙女多休整些时日。

  毕竟岳秀秀刚在地狱道经历诸多艰险,出来后又立刻筑基,身心皆需缓释,入教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可眼下看来,恐怕岳秀秀筑基出关的第一时间,岳苍便已着手安排,引她踏入了菩提教。

  陈阳不知该如何评说。

  只是望着岳秀秀那依旧带着羞涩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

  “好了……”

  陈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收起来吧,我知道了。”

  岳秀秀听话地将令牌收回,重新坐好,依旧低着头。

  陈阳看着她这副循规蹈矩,对长辈之命无条件服从的模样,心中那声叹息,终究没有叹出口。

  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秀秀,我一个人在此修行,挺好的。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岳秀秀猛地摇头,幅度很大,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不行……爷爷说了,要我陪着你。”

  “陪我做什么?”

  陈阳苦笑:

  “你还小,不知晓你爷爷那话里的意思……”

  “我知晓的。”

  岳秀秀忽然抬起头,打断了陈阳的话。

  月光照亮了她清秀的脸庞,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清明。

  她看着陈阳,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阳怔住。

  他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总是需要人保护的少女,曾在地狱道那种绝境中,东躲西藏了整整三年。

  她见过妖神教十杰的凶残,见过业力风暴的恐怖,见过同道相残的惨烈……

  她或许心思单纯,可绝非不谙世事。

  而岳秀秀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她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上的绣纹,声音低低地。

  像是在复述某个早已被告知,必须牢记的任务:

  “爷爷说了,不光是今天……以后,也要一直陪着陈哥哥。直到……直到菩提教的船来了,就跟着陈哥哥一起去西洲,在菩提教修行……”

  “你说什么?!”

  陈阳猛地站起身!

  床榻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发出一声咯吱轻响,体内原本平复的血气,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险些冲破压制,逸散而出!

  他强忍着气血逆冲带来的眩晕感,死死盯着岳秀秀,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岳前辈……让你随我去西洲?!”

  岳秀秀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身体向后缩了缩。

  可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

  “嗯……爷爷说,西洲那边的女妖还有女修,性子都野,陈哥哥万一不喜欢……我可以……可以陪着陈哥哥。”

  “胡闹!!”

  陈阳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

  一声低吼,在狭小的阁楼内炸开。

  周身血气轰然震荡,暗红色的血光不受控制地从毛孔中迸发,瞬间将整间屋子映得一片猩红!

  岳秀秀惊呼一声,被那股狂暴的血气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砰地撞在墙壁上,小脸瞬间煞白。

  陈阳心中一凛,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传来,神智为之一清。

  他强行收敛血气,将那股几欲暴走的力量硬生生压回体内,只留下胸口剧烈起伏,和额角迸出的细密冷汗。

  不能……

  不能伤到岳秀秀。

  她才刚刚筑基,道基初成,脆弱如新芽。

  自己的血气若是冲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直到胸中那团怒火被强行冰封,化为刺骨的寒意。

  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看向缩在墙角,满脸惊慌的岳秀秀,声音嘶哑:

  “对不住……吓到你了。”

  岳秀秀怯生生地看着他,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很听话的……陈哥哥别生气……”

  陈阳摇头。

  他当然知道岳秀秀很听话。

  不止是听话,简直驯顺得过分。

  地狱道那三年里,她事事依从陈阳的安排,从未惹过半分麻烦。

  因此,他此刻心头涌起的怒意,并非冲着岳秀秀,而是向着她身后那位真君爷爷。

  “岳苍……”

  陈阳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每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间挤出:

  “他……当真是你亲爷爷?”

  岳秀秀愣了一下,不明白陈阳为何突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甚至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头顶:

  “肯定是的。我头上发旋的位置,和爷爷一模一样……爹爹说,这是岳家血脉的标记。”

  陈阳沉默了。

  亲爷爷。

  血脉相连,至亲骨肉。

  可就是这样的至亲,却能将孙女推向未知的险地,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

  “秀秀……”

  陈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

  “你可知晓,西洲……是什么地方?”

  岳秀秀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她小声说:

  “爹爹告诉我,西洲有很多很多仙鹤,比东土的更大,更漂亮。到了那边,我可以专门负责饲养仙鹤……”

  陈阳的牙齿,狠狠咬在一起。

  咯吱作响。

  他几乎能想象出岳石恒说这话时的表情。

  温和慈爱,带着父亲对女儿的宠溺,将一个凶险绝地,描绘成遍地仙禽的乐园。

  而岳秀秀,这个在地狱道见过妖神教十杰凶残,见过西洲妖修弱肉强食本质的少女。

  竟真的……信了?

  或者说,她愿意相信。

  因为那是父亲说的。

  “那……岳铮呢?”

  陈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问题:

  “你大哥他怎么说?”

  岳秀秀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大哥……他不想我去西洲。”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很担心我,和爹爹、爷爷吵了几次……可爷爷说,这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搬山宗好。”

  陈阳闭上眼睛。

  心中那股寒意,已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了过去在东土听到,关于菩提教的种种传闻。

  蛊惑人心,诱人以欲,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

  可陈阳向来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一来多是道听途说,二来相隔甚远,加之自己本就身在教中,便也未作深思。

  直到此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菩提教那套拉人入教的手段,竟会用在自己孙女,自己女儿头上。

  竟要令至亲骨肉也随他同赴西洲?

  “莫非……他们是将秀秀当作某种奖赏,随手发落?”

  陈阳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无形的阵法结界,离开此地的念头愈发坚定。

  只是这些日子,他已试过无数次,这阵法却始终纹丝不动。

  他又望向岳秀秀那张写满茫然与无措的脸,心下不由叹息。

  这一夜。

  无论陈阳如何劝说,岳秀秀始终不肯离开。

  她说,要等到天亮。

  那是爷爷的吩咐。

  陈阳最终放弃了。

  他不再提离开二字,也不再追问西洲之事,只是坐在床边,用平静的声音,为岳秀秀讲述一些凡俗界的话本故事。

  有些是他幼时在茶馆听来的,有些是他自己瞎编的。

  故事里有行侠仗义的剑客,有深闺寂寞的小姐,有金榜题名的书生,也有化作人形报恩的狐妖。

  岳秀秀一开始依旧拘谨,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像个听夫子讲学的学生。

  可渐渐地,随着故事展开,她的身体放松下来,背靠椅背,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

  时不时因为情节起伏而发出低低的惊呼,或是抿嘴轻笑。

  月光缓缓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

  陈阳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阁楼里轻轻回荡,如同潺潺溪流。

  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缕曦光穿透阵法,在窗棂上投下淡金色的斑驳。

  岳秀秀才恍然惊醒,连忙站起身,脸上重新浮现出羞涩的红晕,朝陈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陈哥哥,我……我该走了。”

  陈阳点点头,没有说话。

  岳秀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抿唇一笑,推门离去。

  从那之后,每日如此。

  夜幕降临,岳秀秀准时到来,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陈阳讲故事。

  天亮时分,她便起身告辞,像个完成每日课业的学子,乖巧离去。

  白天里,岳苍常会踱步过来看看,目光落在陈阳身上时,总带着那副熟络的笑容。

  陈阳也对他笑,笑容温和,眼神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安心养伤。

  可暗地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尝试。

  尝试用神识穿透阵法,寻找薄弱之处,尝试用灵力冲击阵眼,试探其承受极限,尝试用万森印的法印共鸣,看能否引动阵法根基松动……

  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那阵法中蕴含的真君意志,如同亘古不移的山岳,稳固得纹丝不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阳在心中默默计算,来到搬山宗,连昏迷带软禁,已近五月。

  而距离叶欢所说的两月之期,早已过了许久。

  他曾问过岳苍,为何楼船迟迟未至。

  岳苍笑着解释,说楼船途中出了些小故障,需耽搁数日维修,并非遇到妖神教劫杀那般凶险。

  ……

  “还有……最后八天。”

  陈阳站在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夜色吞噬,心中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

  不能再等了。

  必须……想办法。

  就在岳秀秀又一次天亮即将离去时,陈阳叫住了她。

  “秀秀……”

  他声音平静,目光温和: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岳秀秀转过身,眼中带着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