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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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阁楼的房门被重新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阳从打坐中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过去。

  走在前面的是岳苍,依旧是一身深青色粗布短衫,面容古铜,眼神沉稳。

  而跟在他身后的叶欢,却让陈阳微微怔了一下。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之前那件便于行动的青衫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袭浅粉色的罗裙。

  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袖口缀着两圈素雅的滚边,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竟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柔美。

  她的脸也变了。

  肤色似乎白皙了些许,像上了层淡淡的脂粉,透着玉质的润泽。

  嘴唇抿成一条线,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唇脂,在阁楼内阵法流转的微光下,泛着浅浅的水光。

  最让陈阳意外的是她的头发。

  之前总是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的青丝,此刻被精心梳拢,在脑后盘起一个简单却不失雅致的发髻。

  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柔顺地贴在脸颊两侧,剩下的长发则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整个人,仿佛从那个雷厉风行的菩提教行者,变成了某个宗门深闺中精心打扮过的女修。

  陈阳看得有些错愕。

  而叶欢走进来后,并未像往常那样随意,反而格外安静。

  她在岳苍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眼神微微低垂,竟显出几分端庄。

  岳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看向陈阳,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可话语却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迂回:

  “陈阳,关于去西洲之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缓缓展开。

  纸张很普通,是最寻常的宣纸,边缘甚至有些毛糙。

  纸面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吾很满意。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一笔一画勉强拼凑而成。

  信上没有落款,唯见下方盖着一枚小印,形如一枚菩提子。

  瞧着平平无奇。

  可岳苍捧着这张纸,脸上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自豪。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纸页,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递到陈阳眼前:

  “陈行者,你且看,这是叶行者从西洲总坛带回来的嘉奖!总坛那边,对你在地狱道的表现……评价甚高!”

  “嘉奖?”

  陈阳微微皱眉,目光落在那四个稚拙的字上: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岳苍重重点头,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陈行者有所不知,这字迹虽简,可落笔者……乃是我菩提教至高无上的那位教主!”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

  “教主一向深居简出,不轻易开口,更不轻易落笔。”

  “能得他亲笔写下这四字评语者,皆是我菩提教中备受瞩目的俊才……”

  “日后都会受到总坛的重点栽培。”

  陈阳沉默。

  他看着那四个歪斜的字,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他在地狱道杀人如麻?

  满意他修炼淬血之路?

  还是满意他……有被栽培的价值?

  而这时,坐在一旁的叶欢,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可就是这一声,让陈阳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因为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娇滴滴韵味。

  不是叶欢平时干脆利落的声线,而是仿佛捏着嗓子,将声音放软放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感。

  岳苍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他趁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护心镜。

  镜体呈暗金色,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路。

  镜背嵌着一块深褐色的晶石,晶石内部似有暗红色血丝流转,隐隐散发出熟悉的气息。

  陈阳目光一凝。

  这气息……他认得。

  是铁山。

  那位在地狱道被他击杀,甲壳被叶欢收走的妖神教十杰。

  “陈行者请看……”

  岳苍将护心镜递到陈阳面前:

  “这是叶行者特意委托西洲教中匠师,以你斩杀的铁山躯壳为主,辅以十七种珍稀矿晶,耗时一月炼制而成的护身法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赞叹:

  “此镜可抵挡结丹修士全力一击三次。此等威能,在法宝中自是非同寻常,堪称珍品。”

  叶欢适时伸手,从岳苍掌中接过护心镜。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小心翼翼,仿佛怕碰坏了什么。

  接过法宝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阳,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锐利的眼睛,此刻竟漾起一层柔波:

  “陈行者可以试试……合不合身。”

  声音又软又糯,与平时判若两人。

  她站起身,捧着镜子向陈阳走近两步:

  “不如……解开衣衫,我为你戴上?”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身子,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劳烦叶行者!”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桌:

  “先将法宝放下吧。”

  叶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还是依言将护心镜轻轻放在桌上。

  放好之后,她并未立刻退回座位。

  而是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缘,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陈阳。

  岳苍见状,眼中笑意更浓。

  他继续开口,语气越发热情:

  “陈行者,西洲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要你点头,抵达西洲之日,便可拜入我菩提教护教妖皇,风皇座下,成为其亲传弟子!”

  “妖皇亲传?”陈阳心头微震。

  妖皇,那是与东土化神天君同等层次的存在。

  若真能得此等人物指点……

  叶欢适时接话,声音依旧柔柔的:

  “没错。届时陈师弟便是师尊座下第八位弟子,而我……便是你师姐了。”

  说话间,她抬手轻轻捋了捋鬓角垂落的发丝,将那几缕碎发捋得更加笔直柔顺。

  岳苍趁热打铁:

  “风皇虽为妖皇,可对弟子从不藏私。无论淬血之法,妖族神通,还是我菩提教秘传,只要你愿学,皆可倾囊相授!”

  叶欢再次附和,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

  “若是陈师弟修行中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随时来问我。师姐虽不才,可毕竟早入门些年,总能为你解惑一二。”

  说着,她微微挺直了腰背,胸前曲线在不经意间显露了几分。

  陈阳默不作声。

  岳苍观察着他的神色,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轻咳两声,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斟酌:

  “不光是为你寻觅名师……教中考虑到陈行者兼修淬血,难免会有一些……妖修习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所以,总坛那边还特意准备了一批……”

  话到此处,欲言又止。

  陈阳心中狐疑,下意识追问:

  “一批什么?”

  岳苍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一批……道侣。”

  四个字,石破天惊。

  陈阳瞳孔骤缩。

  岳苍继续道,语速加快:

  “考虑到淬血修士血气旺盛,修行之余难免寂寞……”

  “教中已为你物色了数十位容貌,资质皆属上乘的西洲女妖。”

  “她们皆自愿侍奉,可为你红袖添香,亦可助你双修淬血,绝不会耽误你修行……”

  “荒唐!”

  陈阳猛地打断,脸色彻底变了。

  他霍然起身,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谁要这些?!不要!统统不要!”

  连连摆手,眼中尽是反感。

  叶欢见状,眼中却是一亮。

  她上前半步,声音依旧轻柔,可话语内容却大胆了许多:

  “既然陈师弟不喜欢西洲女妖,也无妨。我菩提教中,亦有端庄秀丽,修为不俗的女修。若师弟有意,我可代为引荐……”

  说话间,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陈阳,眼中那层柔波之下,隐隐有某种炽热在涌动。

  陈阳迎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端庄?”

  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叶欢耳中。

  她脸上的柔美笑容微微一僵。

  下意识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双腿并拢,双手交叠,背脊挺直……应该,还算端庄吧。

  可被陈阳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双腿又悄悄往中间合拢了些,腰背挺得更直,连交叠的双手都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力求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陈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岳苍与叶欢之间来回扫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岳前辈,叶行者。”

  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透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我陈阳好歹也是菩提教行者,教中那些以欲为饵的手段,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修行资源,到妖皇师尊,再到什么西洲女妖,端庄女修……这一套撒饵钓鱼的把戏,我在江凡江行者身上,早已见识过了。”

  目光转向叶欢,带着几分怜悯:

  “叶行者,何必为了拉拢我去西洲,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乔装改扮,矫揉造作?”

  话音落下,阁楼内一片死寂。

  叶欢脸上的柔美笑容,彻底僵住了。

  那层精心维持的端庄娇柔,如同脆弱的瓷器,在陈阳平淡却锋利的目光下,寸寸龟裂剥落。

  她盯着陈阳……

  眼睛一点点眯起。

  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刻意柔化的笑,而是咧开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笑得有些……

  猖狂!

  她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先前那挺直的腰背,并拢的双腿,交叠的双手,瞬间松懈下来。

  双腿大大咧咧地分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

  脸上的脂粉还在,唇脂还在,可那眼神,却已恢复了陈阳熟悉的,属于叶欢的锐利与不羁。

  “大费周章?”

  她嗤笑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甚至带着几分痞气:

  “陈行者,这叫先礼后兵。我菩提教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岳苍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叶欢那副彻底撕破伪装的模样,终究没出声。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叶欢从椅子上站起来,迈着随意的步子走到陈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必成我师尊的弟子。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师尊亲口所言,要将你带回西洲!”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至于道侣……自然也要安排上。不过嘛,可不光是为了给你排忧解闷。”

  “西洲妖修,血脉传承重于一切。”

  “我将你在地狱道残留的血气送回了西洲,师尊查验后说……”

  她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陈阳身上淡淡的药香,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你的血气,很不错。值得……好好养起来。”

  说完她后退半步,朝着陈阳挑了挑眉。

  那个眼神,不再有半分娇柔,只剩下赤裸裸带着挑衅意味的张扬。

  陈阳的呼吸,在这一刻加重了。

  他盯着叶欢,声音发冷:

  “菩提教行事,便是这般强人所难?”

  “是又如何?”

  叶欢笑得越发肆意。

  她再次上前,这一次,竟直接伸出手……

  食指微曲,轻轻挑起了陈阳的下巴。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可那冰凉的指尖触感,却让陈阳浑身一僵。

  叶欢收回手,指尖在衣襟上随意掠过,语气得意:

  “陈行者,莫非你以为,如今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转身,背对着陈阳,声音在阁楼内回荡:

  “东土道盟杀令已下,九华宗不死不休,六大宗虎视眈眈。这东土,早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除非……”

  “你愿意一辈子躲在这搬山宗,做一只见不得光的笼中鸟。”

  说完,她大步向门口走去。

  衣袖带起一阵风,拂过陈阳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在踏出门槛的前一刻,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

  “陈行者,我先告辞了。”

  “此番回东土,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约莫……两个月。”

  “两个月后,我菩提教往来东土西洲的楼船,将再度起航。”

  她回过头,目光如刀,刺向陈阳:

  “届时,我会亲自来接你……”

  顿了顿,一字一顿:

  “上、船!”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岳苍站在原地,看着陈阳铁青的脸色,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老夫……去送送叶行者。”

  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

  阁楼外,山风凛冽。

  叶欢走得很快,几乎是用飞的,一直掠出搬山宗护山大阵的范围,才在一片荒僻的山崖上停下。

  岳苍紧随其后,落在她身侧。

  “叶行者……”

  岳苍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不解与焦急:

  “不是说好了,要慢慢来,循循善诱吗?怎么你方才……”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止住,只是眉头微蹙,满心不解……

  怎么一上来就把话说死了?

  把伪装撕破了?

  把强逼二字,赤裸裸地摊在台面上?

  叶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崖边,背对着岳苍,山风吹得她粉色罗裙猎猎作响,披散的长发在空中狂乱飞舞。

  许久。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顿了顿,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只是看到他那副……妖妖调调的模样,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明明我特意打扮了,穿了裙子,戴了簪子,抹了唇脂……”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是那么平淡,那么……无动于衷。”

  她转过身,看向岳苍,脸上那层脂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岳行者,你说为什么?在菩提教,那些男行者见了我的装扮,哪个不是眼睛发直,殷勤备至?怎么到了他这儿,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