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菩提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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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婴修士可分化神识,寄托于傀儡、符箓、甚至某些特殊宝物之中,形成具有本尊部分实力的身外化身。修为越高,化身越强,甚至能达到与本尊相差无几的地步。”

  他看向陈阳,眼神复杂:

  “胡修齐三人,很可能就是九华宗三位真君,以特殊手段所化的新生之身。”

  “唯有借助这般宛若重生的躯壳,他们才能在杀神道中重新登记身份……”

  “避开业力排斥。”

  “但那毕竟是双月皇朝的试炼地,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正因如此,才不是随便哪个元婴修士都能以化身进入的。”

  陈阳只觉后背发凉。

  三位真君化身!

  难怪他们不受道基影响,难怪他们布下的阵法威力如此恐怖,难怪……青木祖师会说内外皆殒。

  胡修齐燃身自焚,死的不仅是那具化身,恐怕连外界的本尊,也受到了难以挽回的重创!

  “至于妖神教与九华宗的关系……”

  岳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陈行者,此事关乎东土秘辛,老夫今日所言,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外传。”

  陈阳郑重颔首。

  岳苍深吸一口气:

  “九华宗与妖神教……早有勾结。”

  “什么?!”陈阳失声。

  “那红膜结界,的确是九华宗负责维护。”

  岳苍冷笑:

  “可修的是它,拆的……也是它。”

  “据教中传来的消息,妖神教这些年在外海开辟灵脉,建立据点,所需的地脉勘探,阵法布置,大多由九华宗派遣弟子暗中协助。”

  “双方合作,已有数百年之久。”

  “或许……两者之间,还有更久远,更隐秘的联系。”

  “只是这秘密,唯有九华宗最核心的几人知晓。”

  陈阳怔怔地坐在床上,脑海中一片混乱。

  岳苍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叹息一声:

  “此事,便是在搬山宗内,也仅有老夫与宗主等寥寥数人知晓。九华宗做得隐秘,若非我菩提教在西洲有些渠道,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陈阳沉默许久。

  他早知道九华宗生财有道,仅次于天地宗,却未料到他们不光赚东土修士的灵石,竟连西洲妖修的钱也不放过。

  正思忖间,他忽地灵光一闪……

  想起几十年前在外海偶遇搬山宗结丹长老谢长风,带着一众弟子采集月华月魄的旧事。

  这念头一起,陈阳心中便琢磨开了。

  看来这搬山宗,只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多半也想效仿九华宗的路子分一杯羹。

  他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并未贸然开口询问。

  二人又攀谈了几句,岳苍便先行离去。

  陈阳独自留在原地,望向窗外。

  神识隐约能察觉到一丝一缕的灵气正朝天空某处汇聚,隐约可见一道人影独坐峰顶,正在吐纳调息。

  正是岳秀秀。

  筑基需在清净空灵之地,方能筑就最上乘的道基。

  “炼气期的小丫头,竟也要筑基了……”陈阳心中暗叹。

  就在这时,岳秀秀忽然睁开双眼,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他的方向望来。

  陈阳连忙收回神识,摇了摇头。

  “我可真是糊涂了,别人筑基,有什么好看的。”

  万一惊扰了小姑娘的百日筑基,那便真是罪过了。

  ……

  而另一边,九华宗内。

  一道人影走得踉踉跄跄,是陆浩。

  这一个月来,他过得浑浑噩噩。

  作为那场劫难中唯一的幸存弟子,宗门非但未加责备,反而下发了不少奖励。

  诸位长老待他也算宽和。

  可陆浩总也忘不掉。

  忘不掉胡修齐倒下时的眼神……

  还有自己脑海中那些闪烁不明的碎片,尤其是那道莫名施展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法阵。

  “我此身……为何而生?”

  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徐坚生前也这样问过。

  鬼使神差地,他晃晃悠悠地飞向了自己修道起步的地方……

  清河宗。

  此宗依附于九华宗,规模不小。

  陆浩落地时目光下意识一凝,落在了山门处一尊雕塑上。

  那是清远真君。

  几百年前自清河宗拜入九华,最终成就真君之位。

  陆浩早年在此修行十年,对这雕像早已熟悉得如同呼吸。

  可这一次,当他的目光触到那青年面容的瞬间……

  “轰!”

  仿佛惊雷劈入灵台,无数碎片轰然炸开!

  陆浩浑身剧震,踉跄几步,旋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跌跌撞撞地朝某个方向冲去。

  他冲回九华宗。

  径直往后山。

  向着最高的那座云海崖狂奔。

  那是真君清修之地,寻常弟子严禁靠近。

  一路上,值守的筑基弟子,结丹执事纷纷呵斥阻拦:

  “陆浩!站住!”

  “云海崖岂是你能闯的?!”

  可此时的陆浩,每踏出一步,周身气息便暴涨一分。

  起初只是筑基圆满,几步之后已如结丹,再几步竟隐有元婴威压!

  待到后来,一声无意识的低喝涌出,气浪如潮,将拦路弟子尽数震开。

  他终于冲上崖顶。

  崖边生满葫芦藤,藤上悬着一个个紫金葫芦,正静静吸纳着朝霞灵气。

  旁侧一座朴素小殿,寂然无声。

  陆浩却像早已走过千万遍般,径直推门而入,熟稔地打开一道密室石门。

  然后,他僵在原地。

  室内三人相对而坐。

  居中那位青年双目紧闭,似在入定。

  而左右两人,却已是白发枯槁,气息全无,不知逝去多久了。

  “胡……师兄……徐师兄……”

  陆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叹息。

  一位老者缓缓现身,望着跪地颤抖的背影,缓缓开口:

  “你终于……想起来了么?”

  他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陆清远。”

  陆浩眉心骤然亮起一点璀璨光芒,两行清泪随之滚落。

  “为什么……”

  他嗓音嘶哑,像是承受着千钧之重:

  “那双月皇朝杀神道的业力……为何会这般重……”

  他哽咽着,终于找回了那个淹没在轮回与遗忘中的答案。

  “我……我乃九华宗清远真君。”

  字字泣血,却又重若山岳:

  “我此身,为我九华妖仙而生!”

  ……

  又半个月过去了。

  陈阳的恢复速度,快得连岳苍都感到惊讶。

  经脉中灵气流转日渐顺畅,血气虽未完全恢复,可已能正常行走,施展简单术法。

  按理说,该离开了。

  可每当他提出想要告辞,岳苍总是满脸堆笑地阻拦。

  “外面风声太紧,道盟杀令未撤,九华宗更是不死不休。陈行者此时离开,无异于自投罗网。”

  “陈行者,老夫是为你好啊。再等等,等风头过去,等秀秀筑基出关……你们年轻人,也该认识认识。”

  “九华宗那边,据说有元婴真君亲自出关,誓要取你性命。留在搬山宗,有老夫坐镇,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理由一个接一个,情真意切,关怀备至。

  可陈阳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因为他发现,房间周围的阵法,正在悄然变化。

  最初是防止外人闯入的警戒阵,隔绝阵。

  后来,多了聚灵阵,养神阵。

  而现在……这些阵法开始反向加固,从保护变成了禁锢。

  灵气可以进,神识可以出,可人……出不去。

  岳苍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热情招待,变成了如今的……软磨硬泡。

  直到这一日,陈阳再次提出离开。

  岳苍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盯着陈阳,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决:

  “陈阳!你不准走!”

  “你必须……”

  “前往西洲,入我菩提教总坛修行。”

  图穷,匕见。

  陈阳心脏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岳苍所有的好意,疗伤庇护,甚至有意无意撮合他与岳秀秀……

  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将他送去西洲,送入菩提教总坛。

  “为何?”

  陈阳声音平静,可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因为你是人才!”

  岳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你的潜力,你的心性,你在地狱道展现出的实力……都证明你是千年难遇的奇才!这样的璞玉,只有在总坛,才能得到最好的雕琢!”

  “留在东土,你只会被追杀,被围剿,在逃亡中浪费天赋!”

  “去西洲,入总坛,你将是下一代菩提圣子,未来甚至可能执掌一教,君临西洲!”

  声音越来越高,岳苍的情绪近乎激动。

  可陈阳,只是静静看着他。

  然后,摇头。

  “我不去。”

  三个字,斩钉截铁。

  岳苍脸色一僵。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拉锯战。

  岳苍每日都来,苦口婆心,从菩提教的悠久历史,说到总坛的丰厚资源,从西洲的广阔天地,说到未来的无上荣耀。

  可陈阳,油盐不进。

  直到这一日。

  叶欢,从西洲回来了。

  她一袭青衫,马尾高束,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

  进入搬山宗后,径直来到飞来峰,见到了早已等在院外的岳苍。

  “叶行者!”

  岳苍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

  “你可算来了!”

  “岳行者……”

  叶欢拱手行礼,目光扫向小院:

  “陈阳呢?”

  “在里面。”

  岳苍苦笑:

  “可是……他不愿去西洲。”

  叶欢眉头一挑。

  “不愿?”

  她轻笑一声:

  “我菩提教拉人入伙,向来是以欲为饵。财欲、权欲、情欲……总有一样能打动人心。”

  她看向岳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岳行者,此事交给我。”

  岳苍一愣:

  “叶行者有何妙计?”

  叶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解开了束发的丝带。

  如瀑青丝,披散而下,垂至腰际。

  然后,她理了理鬓角,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在菩提教中,虽不算倾国倾城,可也是受人追捧的女行者。教中为我倾倒的男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浓:

  “只要我放下头发,稍作姿态,再抛几个媚眼……以陈阳这般修为年纪,血气方刚,必定把持不住。”

  “届时,我再顺势提出同去西洲,他岂会拒绝?”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自信满满。

  可岳苍听完,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叶行者……你见过陈行者的真容吗?”

  叶欢轻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随手展开。

  画像已经有些脱色,边缘磨损,画面模糊。

  只能勉强看出是个青衣男子的侧影,面容平淡无奇。

  “我仍记得三年前在地狱道初见他时的模样,确实俊俏非凡。即便后来焚香时神志不清,但短短三年,模样总不至于相差太多。”

  她指了指画像,语气笃定:

  “不过如此。花郎之相虽然罕见,可这画像上的模样……普普通通罢了。”

  岳苍看着那画像,嘴角抽了抽。

  “叶行者,这画像……你是多少钱买的?”

  叶欢竖起三根手指:

  “三枚灵石。东土这些奸商,一张破画也敢卖这么贵。”

  说完,她将画像收起,重新理了理披散的长发,朝岳苍嫣然一笑:

  “放心吧,岳行者。”

  “打开结界,让我进去。”

  “半个时辰内,我必让他点头,随我去西洲!”

  声音清脆,信心十足。

  岳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叶欢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小院最外层的结界,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叶欢昂首挺胸,迈步而入。

  岳苍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推开阁楼房门。

  房间内,陈阳正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当看到叶欢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叶欢?你回来了?”

  声音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欣然。

  叶欢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

  可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的刹那,她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叶欢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瞳孔中,倒映着那张脸,苍白却难掩俊美,清瘦却不减风骨。

  最要命的是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在窗棂透入的天光下,仿佛正在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都勾勒着惊心动魄的妖娆。

  那不是普普通通。

  那是……足以让任何人失神片刻的绝色。

  叶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脸颊忽然滚烫,心跳莫名加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

  “叶行者?”岳苍试探着唤了一声。

  叶欢猛地回过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匆忙,甚至带倒了门边的矮凳。

  “叶行者!你去哪儿?!”岳苍连忙追出去。

  叶欢头也不回,声音有些慌乱:

  “我、我去买身新衣裳!还有……胭脂!水粉!”

  岳苍愣住了。

  “现在?”

  “现在!”

  叶欢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阁楼方向,脸颊绯红,语气却斩钉截铁:

  “方才是我大意了!”

  “这花郎之相……确实、确实有点姿色!”

  “我得好好打扮打扮!”

  说完,她身影一闪,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天际。

  留下岳苍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回头看了看阁楼中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许久。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这都……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