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菩提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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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沙,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自陈阳从杀神道地狱道消失,东土修真界掀起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搜捕浪潮。

  道盟通缉令如雪片般洒向各大宗门,悬赏数额一日高过一日,从最初的三百万灵石,一路飙升到八百万、一千五百万……

  最后甚至惊动了某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开出一件古宝的天价。

  可陈阳,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华宗动用了所有情报网络,将东土掘地三尺。

  六大宗各自派出擅长追踪的修士,探查每一处可能藏身的秘境洞府。

  甚至连某些与世无争的散修聚集地,都有人拿着画像挨个盘问。

  一无所获。

  于是,流言开始滋生蔓延。

  “那陈阳……会不会已经逃去西洲了?”

  “有可能!他是菩提教行者,西洲才是他的老巢!”

  “南天呢?听说他和凤梧关系匪浅,会不会被凤家接走了?”

  “凤梧?那个南天凤血世家的天骄?他们真有纠葛?”

  “何止纠葛!十几年前就有小道消息,说凤梧早年曾被陈阳始乱终弃,后来觉醒血脉还对那妖人念念不忘……”

  议论声甚嚣尘上。

  而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些猜测,在地狱道结束后的第三十天,南天凤血世家,竟真的派来了人。

  没有大队人马,也不是元婴真君带队,而是两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女。

  她们乘着一艘通体赤红,形如凤凰的战船,自九天之上破云而下,降临东土。

  战船所过之处,霞光漫天,凤鸣隐隐,引得无数修士仰头观望。

  两女未曾拜会任何宗门,也不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驾驭战船在东土上空盘旋数日,将各大宗门的山门,主要城池,甚至某些隐秘的传送点都看了一遍。

  然后,她们进入了杀神道。

  然而仅仅一个时辰后,便有人察觉,那两人竟已离开杀神道。

  随后更是片刻未停,径直登上战船,仓促驶离东土,往南天方向去了。

  走得如此匆忙,甚至未与任何人交代一句。

  倒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不得不立刻赶回的急事。

  结合地狱道中,关于陈阳与判官凤梧关系亲密的传闻,一个沉寂了十多年的旧事,再次被翻了出来。

  并且在添油加醋后,传得更加绘声绘色……

  “当年凤梧还是炼气修为时,就被陈阳那妖人引诱玩弄,始乱终弃!”

  “后来凤梧觉醒凤仙血脉,回归南天,却还对那妖人念念不忘。”

  “甚至不惜化身判官,在地狱道中为他撑腰!”

  “难怪凤家派人来东土,原来是来抓陈阳的!”

  “何止凤梧?你们没听说吗?”

  “云裳宗那两位仙子,柳依依和宋春心,在地狱道三年,日夜与陈阳相伴……啧啧,孤男寡女,荒郊野岭,能发生什么?”

  “还有搬山宗那位千金岳秀秀,好端端一个宗门明珠,被掳走三年,回来时昏迷不醒……谁知道这三年里,她遭遇了什么?”

  流言如毒草,疯狂生长。

  “陈阳此人,不光是天性嗜杀,更是色中饿鬼!”

  “地狱道那种地方,三年时间……云裳宗那两位仙子,怕是早已被玩弄得不成样子了。”

  “岳秀秀更是无辜,落入魔爪,清白恐怕……”

  “西洲妖修,果然都是纵情纵欲,不知廉耻之徒!”

  一声声议论,一句句揣测,在东土每一个角落回荡。

  当然,这些声音,传不到陈阳耳中。

  ……

  搬山宗,飞来峰。

  此峰并非天然生成,而是搬山宗开宗祖师,搬山真君石成磊,于千年前施展搬山神通,从百万里外的远东之地生生搬运而来。

  其后数百年,历代搬山宗强者效仿祖师,陆续从各处名山大川,灵脉福地搬运峰峦。

  最终形成了如今搬山宗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的奇特格局。

  而飞来峰,正是最初被搬来的那座主峰,也是搬山宗核心禁地之一。

  山腰,一处偏僻院落。

  小院被层层阵法笼罩。

  最外围是警戒阵法,任何未经许可的气息靠近,都会触发警报。

  中间是隔绝阵法,阻挡神识探查,隔绝声音传递。

  最内层则是聚灵养神,固本等等辅助修炼的复合阵法。

  此刻。

  小院正中的阁楼内,陈阳正静静躺在床榻上。

  他双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可比起一个月前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已好了太多。

  呼吸平稳悠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周身有淡淡的灵气光晕流转。

  床榻四周,摆放着七七四十九盏青铜灯盏。

  灯盏中燃烧的不是寻常灯油,而是以数十种珍贵灵药提炼而成的养神香。

  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阵法引导下,丝丝缕缕融入陈阳口鼻,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神魂。

  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一月前。

  岳苍将昏迷的陈阳带回搬山宗,并未声张,只悄悄请来了菩提教一位深谙医理的六叶行者。

  行者仔细探查后,对岳苍缓缓摇头;

  “此子经脉似龟裂旱地,神魂若风中残烛,本源损耗极重。即便借助宝药相助,也需静养三月,方有苏醒之望。”

  可如今,仅仅一个月。

  床榻上,陈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瞳孔起初涣散迷茫,映着天花板上阵法流转的微光。

  过了数息,焦距才逐渐凝聚,意识如同从深海浮出,一点点回归。

  “此地……”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石摩擦。

  脑海中,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拼接。

  地狱道最后的血战,胡修齐燃身自焚,叶欢的传送符,岳苍的九叶令……

  还有,昏迷前最后的那个念头……

  岳秀秀。

  陈阳猛地想坐起来。

  可身体刚刚抬起一寸,便觉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虚弱感如同潮水涌来,让他眼前一黑,又重重跌回床榻。

  “陈行者,莫要妄动。”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阳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深褐色短褂,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推门而入。

  他约莫四十上下模样,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眼神沉稳,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

  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仿佛常年与岩石,重物打交道。

  陈阳不认识此人。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沉稳如山的结丹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与岳苍同源的血脉波动。

  “你是……”陈阳警惕地盯着他,试图再次坐起。

  “躺着就好。”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抬手虚按。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来,将陈阳轻轻按回床榻。

  他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在陈阳眼前晃了晃。

  令牌呈深褐色,六片叶子环绕岳字。

  菩提教,六叶行者令。

  “都是自己人,陈行者不必紧张。”

  中年男子收起令牌,语气温和:

  “在下岳石恒,搬山宗结丹长老,也是……岳苍之子。”

  陈阳瞳孔微缩。

  岳石恒!

  岳秀秀的父亲!

  他喉咙发干,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岳长老,关于令爱之事……”

  话未说完,岳石恒便摆了摆手,笑容依旧:

  “陈行者见外了。秀秀之事,我已从她口中知晓前因后果。不过是小孩子贪玩,跟着陈行者去地狱道历练了三年,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宽和:

  “陈行者乃我菩提教天骄,行事自有分寸。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陈阳愣住了。

  小孩子贪玩?跟着历练?算不得什么?

  这和他预想中的兴师问罪,拔刀相向……差距未免太大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解释。

  解释是通窍掳人,自己其实一直想把她送回来……

  可看着岳石恒那副小事一桩的笑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行者昏迷这一个月,外界可是闹翻了天。”

  岳石恒在床边坐下,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家常:

  “道盟通缉,六大宗搜捕,连南天凤血世家都派人来转了一圈……可惜,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陈行者会在我搬山宗养伤。”

  陈阳心中一动,连忙问道:

  “柳依依她们……”

  “云裳宗暂无动作。”

  岳石恒道:

  “荷洛仙子似乎将此事压下了,门中未见处罚风声。”

  “叶欢、江凡、刘有富呢?”

  “叶行者离开地狱道后不久,便被教中接应,已返回西洲复命。江凡与刘有富暂时隐匿,暂无危险。”

  一问一答,岳石恒知无不言。

  陈阳稍稍松了口气,可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我……如今是何处境?”

  岳石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向陈阳,眼神变得认真:

  “道盟杀令已下,罪名有二。”

  “一,屠戮九华宗三百弟子,残害胡修齐、徐坚两位道韵天骄。”

  “二,修炼淬血邪法,以东土修士血气滋养己身。”

  顿了顿,他补充道:

  “九华宗已联合六大宗,誓言不死不休。此外……妖神教亦将陈行者列为必杀目标,西洲那边,恐怕会有动作。”

  陈阳闭上了眼。

  胡修齐临死前那一手,果然毒辣。

  自爆弟子,泼尽脏水,将他彻底钉死在东土公敌的耻辱柱上。

  如今即便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岳长老……”

  陈阳重新睁眼,声音平静:

  “我何时可以离开?”

  岳石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陈阳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陈行者伤势未愈,外界危机四伏,此时离开……绝非明智之举。”

  “我已无大碍。”

  陈阳试图运转灵气,可经脉中依旧滞涩,只能勉强提起一丝:

  “况且,我有自保之法。”

  陈阳心中暗自盘算。

  按锦安所说,妖神教不仅有浮花千面术,更有那惑神面。

  只要不遇化神大能,便可轻易瞒过世人耳目。

  而制作惑神面所需的天香教圣物,他猜十有八九,就是通窍的小弟年糕。

  既然如此,不如先回去找通窍一趟。

  一来打听沈红梅的消息,二来也可试试能否制成惑神面。

  倘若真能做成,往后在东土行走便多了一重身份,行事也方便许多。

  陈阳始终没忘记天地宗的事。

  若非当年被地狱道耽搁了整整三年,早在畜生道试炼结束后,他就该攒够灵石动身前往了。

  如今虽迟了三年,可手中积蓄反倒更厚,底气也足了不少。

  然而一听到陈阳想要离开,岳石恒便疯狂摇头:

  “不成。家父吩咐过,陈行者必须在搬山宗静养,直到……彻底康复。”

  彻底康复四个字,他咬得有些重。

  陈阳心中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被庇护,而是……被软禁了。

  就在这时,岳石恒腰间的传讯令牌轻轻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起身道:

  “宗门还有些杂务需处理,陈行者好生休养。家父稍后便到,你们……慢慢聊。”

  说完,他朝陈阳点点头,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阵法重新闭合。

  陈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阵纹,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

  约莫半炷香后。

  房门再次被推开。

  岳苍大步走了进来。

  比起一个月前,这位元婴真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中那份捡到宝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到床边,看着陈阳已经恢复血色的脸,连连点头:

  “好!好!不愧是能在地狱道力压群雄的天骄,这恢复速度,远超预料!”

  陈阳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微微躬身:

  “多谢岳前辈救命之恩。”

  “哎,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岳苍摆摆手,在床边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阳:

  “陈行者,你是不知道,这一个月,老夫将你在地狱道的战绩打听得清清楚楚!”

  他越说越激动:

  “以一敌三,力压乌桑、墨渊、紫骨三位妖皇弟子!”

  “破九华宗三重杀阵,反杀胡修齐、徐坚!最后那法印沉落,更是霸气绝伦,一举灭杀三百九华宗弟子!”

  “壮哉!壮哉!我菩提教有此天骄,何愁不能大兴!”

  陈阳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前辈过誉了。地狱道环境特殊,业力风暴,判官拦路,同道竞争……处处皆是磨砺。我能有所成长,不过是借了环境之势。”

  陈阳至今还记得,三年前初入地狱道时的狼狈。

  他与江凡、岳秀秀一起瑟缩着躲在狭小的树洞之中……

  回忆着当年的一幕幕,陈阳轻声一叹,叹罢,抬眼向岳苍看去:

  “更何况,最后能破局,全赖叶欢那炷情天恨海香。若无此香激发潜力,我早已是妖神教砧板上的鱼肉。”

  这是实话。

  情天恨海香霸道的药效,固然让他短暂拥有了超越极限的力量,可也几乎榨干了他的本源。

  这一个月昏迷,与其说是养伤,不如说是在生死线上挣扎。

  岳苍闻言,却哈哈大笑:

  “陈行者太过自谦了!环境磨砺,也要自身能承受才行。信香激发潜力,前提是你得有那份潜力可挖!”

  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力道不轻:

  “老夫修行六百余载,见过所谓天骄无数。可能在地狱道那等绝境中,杀出如此战绩者……你是独一个!”

  陈阳沉默。

  他知道,岳苍这些话并非全然是客套。

  这位元婴真君眼中的欣赏与重视,做不得假。

  可越是如此夸赞,他心中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

  “岳前辈……”

  陈阳转移话题:

  “秀秀小姐……如今可好?”

  提到孙女,岳苍眼睛一亮。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指向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孤峰:

  “看见那座漱玉峰了吗?那是搬山宗灵气最纯净,最隔绝外界干扰的闭关之所。秀秀十日前便开始在那里闭关,准备……道韵筑基。”

  陈阳顺着方向望去。

  神识穿过层层云雾,隐约能看到峰顶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有淡金色的道韵缓缓流转,与天地灵气交融。

  “道韵筑基……”陈阳喃喃。

  这是最正统,也最艰难的筑基之路。

  需在炼气圆满时,感悟一丝天地道韵,以此为契机,引动灵气灌体,凝塑道基。

  一旦成功,根基之扎实,远非寻常筑基可比。

  “没错。”

  岳苍语气中带着自豪:

  “长则三月,短则二三十日,便能功成。到时候,老夫一定带秀秀来见陈行者。”

  陈阳点了点头,轻声道:

  “筑基修行,稳扎稳打方是正道。不可急于一时,不可贪功冒进。”

  岳苍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陈阳说完后,又接连问了许多关于地狱道的事,最后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那妖仙……还有当时那陆浩三人,究竟是何来历?”

  闻言,岳苍神色骤然一变,眉宇间浮起几分凝重。

  关于地狱道中发生的一切,外界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陈阳屠戮了东土修士。

  可结合菩提教暗中传递的消息,再听陈阳此刻详细道出更多亲眼所见的画面。

  岳苍隐隐觉得,真相恐怕远比传言复杂。

  他起身,在房间内布下三道新的隔绝结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沉声开口:

  “那妖仙的来历,老夫亦不知晓。”

  “但胡修齐三人……若老夫所料不差,恐怕是九华宗内,三位元婴,乃至更高境界的真君,以秘法凝聚的化身。”

  陈阳瞳孔骤缩。

  “化身?”

  “不错。”

  岳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