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婴宁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从裴寿容口中,赵延玉得知黎兰殊也来了京城。这日,赵延玉便抱着新近完稿的几篇故事,请黎兰殊绘制插图。

之前《鲁宾逊漂流记》,找的是别家画工,画风粗了些,倒也贴合荒岛求生,但这三篇聊斋故事,更需要精工细笔,刻画人物情态,捕捉神韵,营造意境。

赵延玉踏进黎府的那一刻,心里头先咂摸出一声惊叹。寻常官员的府邸,怕也及不上这三分排场,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老钱风”。

她被引了进去,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而建、四面开窗的精致水榭。

深秋池中残荷犹存,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水榭中,黎兰殊端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竹榻上,面前一张紫檀小几,摆着素瓷茶具,茶香袅袅。他正抬手,欲将茶盏送至唇边。

手臂微抬之际,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上头戴着一只冰玉镯子,似银霜,却也透着一股华泽。

见到赵延玉,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越:“贵客来了,请坐吧。”

赵延玉说明了来意,黎兰殊伸手取过那叠手稿,低头慢慢翻看起来。

两人一个冷清一个客气,表面上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可这份正常之下,是否真的波澜不兴,只有各自心底知晓。或许,都在装,用得体的面具,维持着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黎兰殊先看的是《婴宁》。

……

从前有个书生叫王子服,她自幼丧父,由母亲一手带大,十四岁便考中秀才,是当地有名的才子。

这年元宵灯会,表姊吴生来邀她同去观灯,谁知刚到村口,吴生便被家人叫回,王子服独自一人信步游赏,只见满街花灯璀璨,钗环摇曳,游男如云。

正行走间,忽见一少男,带着随从,手里拈着一枝新开的白梅,缓缓行来。

那小郎模样生得——真个是雪映朝霞,眉眼清亮,尤其一笑,干干净净的,直能照到人心窝里去。王子服看痴了,眼珠定定的,甚么礼数都忘了。

那少男与她擦身走过几步,忽然回过头,对随从轻轻一笑,声音清清脆脆,像玉珠儿落在瓷盘上:“你瞧这书生,眼珠子瞪得像贼一般!”

说罢手指一松,那枝梅花便飘飘摇摇落在地上。笑声犹在耳旁,人已没入人群里去了。

王子服怔怔立着,半晌才弯下腰,拾起那枝梅花。清幽幽的香气钻进鼻尖,心里却空落落的,魂灵儿仿佛也跟着那小郎去了。再无心看灯,紧紧攥着花,垂头丧气转回家来。到家便把花小心塞在枕下,倒头就睡。从此不言不语,茶饭也懒进。

眼见女儿眼窝深陷,一日日瘦脱了形,王母忧心忡忡,请医问药皆不见效。

恰好吴生来探望。王母如得了救星,悄悄拉她到僻静处,央她探问缘由。

吴生坐到床前,王子服一见表姊,眼泪便滚了下来。吴生温言劝慰,慢慢引到正题。

王子服这才哽咽着,将元宵那日如何遇见那小郎、如何拾花失魂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死死扯住吴生袖子:“表姊!你定要替我寻着他!”

吴生不由失笑:“表妹,你这相思病可害得不浅!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他既不带许多仆从行走,料不是大户人家的闺秀。若尚未许人,这事好办;纵使许了人家,咱们多下些聘礼,也未必不成!你如今好生将养身子,其余都交与我!”

王子服听了这话,灰蒙蒙的眼里总算透出些光亮,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吴生出来将事情说与王母,拍着胸脯担保定能找到。谁知派人将四周村子寻了个遍,竟打听不着那小郎半点踪迹,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王母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吴生为宽慰她,便谎称那男子是远房姨表弟,住在西南三十里外山中。

自此王子服饮食渐开,身子很快复原。

她常从枕下取出那枝梅花,花虽干了,却奇也未曾落瓣,蜷缩的花瓣还透着些冷香。她对着枯花出神,恍恍然又见那拈花浅笑的人影。

只是左等右等,吴生再无音信。写信去催,吴生总是推三阻四。王子服又急又气,整日愁眉不展。王母恐她再病,忙要替她另说亲事,才一提,她便把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只盼着吴生的消息。

见吴生始终无影,王子服憋了一肚子闷气。转念想道,三十里山路算得甚么?何须求人!便悄悄将枯梅揣入袖中,赌一口气,独自离家往西南方向去了。

孤身走了许久,也不认得路,只朝着莽莽苍苍的南山深处行去。约莫三十余里,但见群山环抱,树木幽深,一片浓翠带着凉气,直透人衣衫。

四下山静得骇人,惟闻鸟声啁啾,脚下是野兽踏出的小径。

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个小村落。下山入村,见一所宅院门前垂柳依依,墙内桃杏繁茂,间以修竹,野鸟鸣喳。

王子服正在门前石上歇脚,方坐定,忽听墙内传来细细一声唤:“小——荣——”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娇憨。

王子服正侧耳听时,只见一少男自东边袅袅而来,手里拈着朵粉盈盈的杏花,正低头要往鬓边插。

他一抬头,恰与王子服打个照面,插花的手便停住了,随即嘴角一弯,拈着花枝一闪身进了门。

王子服看得分明,正是元宵那日所遇的小郎!

心头怦怦乱跳,却又发愁,如何进去相见?若喊“姨母”?可两家从无往来,万一认错了岂不尴尬?

她坐立不安,自清晨直等到日头偏西,脖颈都望酸了,竟忘了饥渴。

其间那小郎好几回从门缝探出半张脸来偷觑,像是讶异她怎的还不去。

忽见一白发老婆婆拄杖出来,将她上下打量:

“这位小娘子,我见你自清晨便坐此,坐到这般时候。可是有事?莫非腹饥了?”

王子服忙起身作揖:“晚辈是来探亲的。”

老婆婆耳背,侧首道:“甚么?探谁?”

王子服提高声气道:“探亲!看亲戚!”

老婆婆又问:“你那亲戚姓甚名谁?”

王子服一时语塞——她连“姨母”姓氏也不知。

老婆婆笑道:“奇了!连姓都不知,探的甚么亲?老身看着倒像个书痴。且随我进来,粗茶淡饭用得一口,屋里有张小榻可歇。明儿回去问明白了,再来寻访不迟。”

子服正饿,又欲见那男子,便随老妪入院。

坐定叙话,老婆婆问起王子服家世。王子服一一实说。

老婆婆讶然道:“哎哟!那你是我甥女了!你母亲,是我的亲妹子!这些年家中变故,又没个顶门的女子,竟与你家断了音问。不想甥女已长成这般模样,我这老眼却不认得!”

说着,唤少男出来相见,“我这些年不曾生女儿,只有一个养男,名唤婴宁,他生母丢下这孩儿与我抚养。人倒不痴,只是少些管教,终日憨嬉,不知愁为何物。”

话音未落,只听窗外“嗤嗤”笑声。

老婆婆向外嗔道:“婴宁!你表姊在此,还不快进来见礼!”门外笑声更响,如一串银铃摇个不住。

小侍从连推带搡将一个人儿带进来。

只见那少男以袖掩口,笑得肩头颤动,腰都弯了。

小侍从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老婆婆瞪他一眼:“有客在,还这般嘻嘻哈哈,成何体统!”

少男这才强忍住笑,直起身来,脸颊涨得通红,眼里仍是水汪汪的笑意。

王子服忙起身作揖,与婴宁见礼。

子服望着少男清丽绝俗的面容,问道:“表弟今年芳龄几何?”

老婆婆耳背未听清。王子服只得提高声音又问。话未说完,那少男“噗嗤”一声又笑起来。

老婆婆叹道:“瞧见了么?我说他少些管教,这便是了。都十六岁的人了,终日只知憨笑,浑似不懂事的孩提。”

王子服道:“表弟比我小一岁。”

老婆婆道:“哦?甥女今年十七了?可曾娶亲?”

王子服道:“尚未。”

老婆婆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凭甥女这般人品,怎的十七岁还未定亲?我家婴宁也未曾许人。你二人年貌相当,本是天生一对,可惜是中表之亲,礼法上略有些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