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婴宁
王子服默然不语,目光却如粘在婴宁身上,再也移不开半分。
小侍从凑到婴宁耳边悄声道:“你瞧,这表姊姊眼珠子放光的样子,竟一丝儿未改!”
婴宁一听,又迸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
忽指窗外对小侍从道:“你快去瞧瞧,碧桃开了不曾?”
说着便起身,以袖掩口,带着一串忍俊不禁的笑声,急急走了出去。才出房门,那笑声便如开了闸的春水,哗啦啦洒了满院。
老婆婆也起身,唤小侍从抱来衾被,与王子服铺设停当。
“甥女远来不易,且多住几日,过些时再送你回去。若是闷了,屋后有个小园,可散散心,要看书时,也有几册。”次日,王子服信步至屋后。
她正沿花径徐行,忽闻头顶树枝“簌簌”作响。
抬头一看,只见婴宁竟高坐树杈之上,见了她来,笑得花枝乱颤,连树枝也晃动起来,眼看便要坠下。
王子服急呼:“仔细!快下来!要跌了!”
婴宁一面往下攀,一面犹笑不住。将及地面,手一松,“哎呀”一声滑落。笑声戛然而止。
王子服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手指有意无意在他皓腕上轻轻一捏。婴宁怕痒,又咯咯笑起来,倚着树干,笑得浑身发软,半晌方住。
待他喘息稍定,王子服自袖中取出那枝珍藏的枯梅,递到他面前。
婴宁接过,指尖碰了碰干缩的花瓣,奇道:“都枯了,留它作甚?”
王子服深深望着他:“此是上元那日,表弟所遗之花,我一直收着。”
婴宁不解:“收着何用?”
王子服低声道:“要叫表弟知道,我自见你,便念念不忘。自那日别后,相思成疾,几度以为不得活了。不想今日竟能重逢,实乃天幸,求表弟怜我此心。”
婴宁眨着澄澈的眸子,不以为意:“这有何难?既是亲戚,几朵花算得甚么?待表姊去时,我教老仆将这园中花木,砍一大捆与你背回去便是。”
王子服失笑:“你傻呀?”
婴宁反问:“这怎么傻了?”
王子服趋近一步,压低嗓音:“我喜欢的不是花,是摘花的那个人啊。”
婴宁仍懵懂:“亲戚之间,互相关心不是应该的吗?”
王子服心头滚热,索性挑明:“我说的喜欢,不是亲戚的喜欢,是……是妻子对夫郎的那种喜欢!”
婴宁偏着头,满面困惑:“妻子夫郎的喜欢?有什么不一样?”
王子服声音更低了:“妻夫之爱……是要……夜夜睡在一张床上的。”
婴宁听了,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他一脸天真无邪道:“可我不习惯跟生人一块儿睡呀。”
话音刚落,小荣不知何时已悄悄走近。王子服臊得满面通红,慌忙寻个由头溜了。
饭后,老婆婆问起园中谈话,婴宁顺口道:“表姊想跟我一块儿睡觉。”
子服窘迫万分,幸好老婆婆耳背未听清。
待老婆婆转身,她压低声音责怪道:“婴宁方才如何那般说话?”
婴宁一脸无辜:“这话说不得么?”
王子服急道:“这是……不能让别人听见的悄悄话!”
婴宁理直气壮:“背着旁人也就罢了,难道还瞒着娘亲不成?况且睡觉不是平常事吗?有甚说不得?”
王子服见他一派天真烂漫,全然不晓世情,急得跺脚,却又拿他无法。
恰逢王家仆人寻至,子服欲带婴宁同归,让母亲见见他。老妪欣然应允,叮嘱婴宁:“你姨妈家日子宽裕,养得起闲人。到了那儿别急着回来,跟你姨妈学点诗书礼仪,将来也好伺候妻主。顺便也请你姨妈留心,与你觅个好人家。”
说罢,目送他们远去。临行倚门遥望,依依不舍。
归至家中,王母见女儿携回个天仙似的少男,惊问是谁。王子服说是姨母家的表弟婴宁。
王母惊疑不定:“先前吴生说的,分明是谎话!我根本没有亲姐姐,哪来的甥男?”
她转向婴宁询问。
婴宁行了个礼,轻声细语地答:“回夫人,我不是老夫人亲生的。我爹姓秦,他去世时我还裹在襁褓里,不记得娘是谁了。”
王母皱眉思索:“我确实有个姐姐,当年离了家,娶了一个姓秦的男子,只是……”
“她去世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在人世?”
她细细盘问婴宁养母的模样、身上有没有痣记,婴宁一一答来,竟和记忆中的姐姐分毫不差。
“是了,确实是我那姐姐,可她死了那么多年,怎么又能……”
正满腹疑团时,吴生闻讯赶来。婴宁避进里屋。
吴生听了始末,也是惊疑,沉吟半晌,忽道:“这小哥儿可是名唤婴宁?”
王子服称是。
吴生连道奇事,在王子服追问下,方吐实情。
原来子服这位姨母早逝,姨夫独居数年,后来竟和一个狐妖相好,后来……一病不起,终至形销骨立而亡。
他卧病时,家人曾见一只狐狸生了个男婴,就放在床上,取名婴宁。姨夫死后,那狐妖还常来探望男儿,后秦家求得天师符箓贴于壁上,狐妖才带着婴宁走了。莫非……便是他?”
众人正疑婴宁为鬼狐,他却毫不畏惧,终日憨笑。
王母叹道:“这小哥儿,也太憨了些。”
王母让婴宁与自己的小男儿同住。他每日请安,针线精巧,就是那爱笑的毛病怎么也改不了,怎么也管不住。
好在他笑起来像花儿绽放,嫣然可爱,就算疯笑也不显得轻浮,大家都很喜欢他。
因子服对婴宁情深,加上二人并无血缘之亲,王母遂为其完婚。
成亲之日,婴宁穿着大红嫁衣行新夫礼,却因为憋不住笑,笑得直不起腰,东倒西歪,连礼都行不全,众人都被逗笑了。婚后,王子服还担心他傻乎乎的,会把妻夫间的私密事说漏嘴。没想到婴宁对这事却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往外吐。
婴宁爱花成癖,遍寻佳种,甚至子服送他的金银钗环都被他偷偷当了。不过几个月,王家庭院开满了花,如锦似绣。
院后有木香一架邻西家,婴宁常登墙摘花。
一日,西邻那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偶然瞥见花架上的婴宁。只见他云鬟乌黑,笑靥如花,在绿叶白花间悠悠荡荡,顿时魂灵儿都飞了,痴痴地盯看。
婴宁瞧见她呆样,不但不躲,反而冲她嫣然一笑。西邻子骨头都酥了,以为美人对自己有意思,邪念更盛。
某夜,西邻子逾墙求会,忽觉身体剧痛,大呼而倒,点烛照之,见枯木卧墙边,有蝎大如蟹。邻居闻声赶来,救回已不治身亡。
邻居悲愤交加,一纸状子告到县衙,咬定王子服的夫郎婴宁是妖精,用妖法害死了她女儿。幸好子服素有声望,县太姥查明了案情,免了这桩官司。
王母后告诫婴宁:“你这般疯疯癫癫的痴笑,我早说过乐极生悲!幸得县太姥明察秋毫,未曾牵累家门。若是遇着糊涂官,非提你上公堂对质不可!真到那般地步,我儿还有何面目见亲族邻里?”
她缓了口气,语气转沉:“你既已许了人家,便当谨守夫道,行止端方才是。男子贵在贞静,岂可这般嬉笑无状,招人闲话?”
一向笑个不停的婴宁,此刻却敛了笑容,神色异常认真,一字一句道:“娘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从今往后,再不敢如此轻狂。婴宁发誓,从此再也不笑了!”
自那天起,婴宁果真再没笑过。
任旁人如何逗趣,他总是安安静静的,脸上虽没了笑容,却也不见愁苦,终日只是淡淡的。
后来王子服与婴宁有了一个白胖的女儿,尚在襁褓就不畏生人,见人辄笑,笑容明亮爽朗,活脱脱就是她父亲当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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