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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四姐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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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四姐回门

第二天是送豆腐的日子。大冬天的半夜起来磨豆腐绝对是人间一大苦事。做好豆腐收拾洗漱吃完饭,丁冬九和王一梅一起把豆腐、豆干装进陶盆包好,今天要送的分量依旧是醉仙楼十斤豆腐、四斤豆干,顺来居八斤豆腐、两斤豆干。背上沉甸甸的背篓,他想了想,对王一梅说:“今天四姐说不定来,我割点肉,再买两副猪胰子,咱慢慢做,这东西等的时间长。要是四姐来了,你晌午看着安排饭,别太省。”

王一梅点头应了:“放心吧,我知道。你快去快回。”

丁冬九坐车进城,一路顺利。交完货,结了账,揣着一百五十文钱,他先去肉铺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特意要了两副猪胰子。看看日头,不敢耽搁,赶紧坐车往回赶。心里惦记着四姐一家,脚步也比平时快了些。

等他紧赶慢赶回到牛尾村,已是晌午时分。离着自家院门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一进院门,听见堂屋传来女人低低的、带着哽咽的交谈声。王一梅听声,迎出来说“当家的,回来了,四姐来了!”丁成脸冻的有点僵,说:“好!”

丁冬九进堂屋,四姐丁迎娣坐在炕沿上,正拉着胡氏的手,眼圈红红的,脸上又是笑又是泪。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半旧的靂蓝棉袄,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身边坐着个黑黑壮壮、面相憨厚的汉子,穿着深灰色的旧棉袍,袖口也打着补丁,正是四姐夫马德胜。他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岳家。两个男孩,一个约莫十岁,一个七八岁的样子,都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正挨在炕边,眼巴巴地看着炕桌上的什么东西——是王一梅早上特意留出来、刚刚热好的两碗豆花。

丁冬九一进来,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冬九回来了!”胡氏先开口,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

“舅舅!”两个男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丁迎娣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丁冬九面前,没先看他的脸,目光先落在他左腿上,那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紧张。丁冬九今天没刻意装瘸,走得稳当。可丁迎娣还是提前棉裤看他棉脚出露出的原先被马踩过狰狞的疤痕,因疤痕增生而微微变形的腿型,她眼圈瞬间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姐,我回来了,腿没事,你看,好好的。”丁冬九赶紧说,还特意在地上走了两步。

丁迎娣看着他稳稳当当的步伐,又看看他明显比记忆中黑瘦了些、却精神十足的脸,再环顾这个焕然一新的家,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记忆里的娘家,是爹娘脸上挥不去的愁苦,是弟弟沉默寡言的老实模样,是过年也难得见点油腥的饭桌。可眼前……

爹丁传根穿着一身崭新的、厚墩墩的黑粗布棉衣棉裤,虽然针脚不那么细密,可干干净净,板板正正,正坐在桌边抽烟,腰杆都似乎挺直了些。侄子丁成也穿着一身小的黑棉衣,脸蛋圆润,眼睛亮晶晶的,正新奇地看着他们这两个“表哥”。

弟媳王一梅穿着一身浅绛色的新棉袄,衬得脸盘都亮了几分,正忙着招呼他们喝豆花。娘胡氏更是穿了一件酱紫色的厚棉袄,脸上虽然还有皱纹,可气色红润,眼里有光,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着话。

堂屋里,那个听说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铁炉子正散发着暖意,屋里一点不冷。墙角堆着几个新编的筐,西屋里面那副气派的大石磨和架子她刚来的时候就看了……这哪里还是她记忆里那个穷得叮当响、姑娘出嫁都不陪嫁,让人在婆家都抬不起头的娘家?

她觉得自己带来的那几斤杂粮,简直拿不出手。他们来之前,特意在家吃了饭,就是怕给娘家添负担。可现在看来……

“姐,坐下说话。一梅,给姐夫和外甥倒豆花。”丁冬九招呼着,自己也坐到桌边。

王一梅赶紧把热好的豆花端给马德胜和两个男孩。豆花白嫩,撒了点葱花,淋了点酱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两个孩子接过碗,也顾不上烫,吹了吹就小口喝起来,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马德胜也道了谢,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显然也觉得好喝。

丁迎娣看着孩子们吃得香,又看看弟弟、爹娘、弟媳身上的新衣,再看看这暖和的屋子,心里百感交集,有高兴,有心酸,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扬眉吐气的感觉。她擦了擦眼泪,拉着丁冬九问长问短,问他的腿伤,问他咋学的做豆腐,问家里这些变化。

丁冬九耐心地一一回答,还是那套军中伤病营的说辞。丁迎娣听得心疼不已,又为弟弟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感到庆幸。

很快到了后晌吃饭的时候。王一梅已经忙活了一阵子了,她和胡氏一起把饭菜端上了桌。主食是少掺了黑面的白面馒头,蒸得喧乎,用个新编的柳条筐盛着,管够。菜有四样:豆干炒五花肉,油汪汪的,豆干吸饱了肉汁,看着就下饭;一大盆白菜炖豆腐,里面竟然切了好几片厚厚的白肉;一小碟香油拌的芥菜丝,翠绿油亮;还有一碟酱油腌的萝卜条。最难得的是,还有一盆飘着零星蛋花和葱花的鸡蛋汤,虽然鸡蛋不多,可热乎乎、鲜灵灵的,喝着顺溜不噎人。

这饭菜一上桌,丁迎娣一家都愣住了。马德胜看着满桌的菜,尤其是那盘实实在在的豆干炒肉,喉结动了动,有点不敢动筷子。两个孩子更是眼睛都直了,盯着肉,又看看爹娘,不敢伸手。

“吃,都动筷子,别客气。”丁传根先开了口,自己夹了块豆腐。

“姐,姐夫,吃吧,到家了,别见外。刚子,强子,想吃啥夹啥,管够!”丁冬九拿起馒头,先给两个外甥一人掰了半个,又给他们夹了肉和豆干。

见舅舅发了话,两个孩子这才怯生生地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然后飞快地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嚼得喷香。马德胜也憨厚地笑了笑,不再拘束,大口吃了起来。丁迎娣看着丈夫孩子吃得香,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心里堵得慌,是高兴,也是感慨。

这顿饭,对丁迎娣一家来说,简直是过年也不敢想的丰盛。他们吃得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久违的、放开肚皮的满足。就连那盆鸡蛋汤,最后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饱喝足,收拾了碗筷。丁冬九和马德胜坐在炉子边说话。丁冬九拿出自己做的胰子皂,给马德胜看,说了做法和用途。

马德胜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一听就明白这东西的价值。他拿着那块黄褐色、不算规整的胰子皂,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惊讶道:“冬九,这真是你自己做的?这东西……在城里杂货铺,差不多的得卖十来文一块呢!”

“嗯,本钱不高,就是费工夫。我这儿再有五六天,就能出一批。”丁冬九说,“姐夫,你看,这东西你走村串乡的,有没有人买?手脚容易皲裂的庄户人家,或者稍微讲究点的小门小户,应该用得上。我按四文一块给你,你能卖个七八文,一块挣三四文,咋样?”

马德胜一听,心里飞快盘算起来。他走货郎,卖的都是针头线脑、头绳发卡、便宜的胭脂水粉,利润薄,走一天也挣不了多少。这胰子皂要是真能卖七八文,一块就能挣三四文,十块就是三四十文!这可比他卖好些零碎都强!而且这东西耐用,洗脸洗手洗澡都能用,尤其是冬天,肯定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