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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四姐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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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太中了!”马德胜黝黑的脸上露出兴奋的光,“七八文指定有人要!庄户人家舍不得,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或者媳妇爱干净的,肯定舍得!冬九,你这胰子皂,给我留着!我肯定给你卖出去!”

“行,那就说定了。五六天后,你来取。”丁冬九也很高兴,又多了一条稳定的销路,还不显眼。“不过姐夫,这东西在县城里你先别卖,县城里有‘章记’的胰子皂,咱别惹麻烦。就在乡下转转,稳妥。”

“明白,明白!”马德胜连连点头,他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知道轻重。

丁迎娣在旁边听着弟弟和丈夫的对话,看着弟弟条理清晰、安排妥当的样子,再看看丈夫那发自内心的高兴和佩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弟弟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护着的闷葫芦,他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说话做事有章有法,还能带着姐姐一家挣钱。她咬着嘴唇,忍着眼眶里的热泪,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丁冬九又对丁迎娣说:“姐,家里委屈你和几个姐姐了。以前是我不顶事,家里穷,让你们在婆家也难。现在我回来了,日子慢慢能过好了。你们记着,这儿还是你们的家,有啥难处,就回来。忘了谁,也不能忘了生养自己的爹娘和一起长大的姊妹兄弟。”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丁迎娣心上最隐秘、也最疼的旧伤疤上。她再也忍不住,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瞬间决堤,“哇”一声恸哭出来,仿佛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不甘、心酸、还有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怨,全都倾倒出来。她猛地扑到胡氏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又尖利。

胡氏也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搂着女儿,枯瘦的手颤抖地拍着她的背,一声声地唤着“我苦命的闺女”,母女俩哭作一团。

屋里其他人都沉默了。丁传根深深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胸口,握着烟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马德胜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和疼惜,想上前又不敢。两个孩子吓呆了,缩在墙角。王一梅悄悄背过身去抹眼泪。丁冬九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有些伤,不是几句宽慰话就能抹平的。

丁迎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哭诉冲口而出:“娘……我心里苦啊……那时候……那时候家里为了给冬九凑钱起院子、说媳妇,二姐……二姐自己看中了村西头的王木匠,可爹嫌王家穷,给不起彩礼,硬是把二姐许给了死了老婆的二姐夫做续弦……就因为他家能多出一两银子!”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丁传根,那眼神里有痛苦,也有多年未散的委屈:“三姐嫁得远,一年见不着一回,不知死活……轮到我了,我听说……听说有人来提亲,说的是后山那边的山民,给的彩礼高!我害怕啊娘!我怕被高彩礼卖到不知哪里的山沟沟里去,一辈子出不来!我没办法……我看见马德胜这个黑炭头天天在村里摇拨浪鼓卖货,人虽然黑,可看着老实,不像是会打女人的……我就自己……自己堵着他问,问他愿不愿娶……我是赌着一口气,自己把自己嫁了的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嘶哑,几乎喘不过气。这番话,把她藏在心底多年的、对娘家、对爹娘、对那无奈命运的所有怨怼和心结,都血淋淋地剖开了。她不是不怨,只是没资格怨,也没地方说。今天,看到娘家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到弟弟沉稳有力的担当,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断了。

马德胜听着妻子从未提起过的往事,黑脸涨得通红,眼里也泛起了水光。他走上前,笨拙地也想伸手拍拍妻子,却又缩了回去,只哽咽着说:“迎娣……别哭了……以后……以后我肯定对你好……”

丁传根猛地抬起头,老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至极的、满是悔恨和痛苦的叹息:“是爹……爹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们四个啊……”

胡氏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只是死死抱着女儿,一遍遍地重复:“娘知道……娘都知道……是爹娘没本事……苦了你们了……”

一时间,堂屋里只有悲恸的哭声和沉重的叹息。丁冬九静静地听着,看着。这就是这个时代底层女性的命运,是“彩礼”两个字背后,多少无奈和心酸。原身的四个姐姐,就是用她们的人生和幸福,为这个家、为原身的婚姻,垫了底。这份情,这份债,如今,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等到哭声稍歇,才上前,扶住四姐颤抖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姐,以前的苦,都过去了。我回来了,这个家,我扛起来了。往后,咱们几家,一起把日子往好里过。你,大姐,二姐,三姐,都是我的亲姐姐,有啥难处,尽管说。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话,像是给溺水的人递了根浮木。丁迎娣抬起泪眼,看着弟弟坚定清亮的眼睛,那颗无处依托的心,忽然就找到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依靠。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母亲怀里,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马德胜也重重地点头,看着丁冬九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信服。

等情绪平复些,日头也偏西了。丁迎娣一家要回去了。丁冬九用荷叶包了块豆腐,硬塞给四姐。又对马德胜说:“姐夫,五六天后,记着来取胰子皂。”

丁迎娣走出娘家门时,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怀里揣着弟弟给的豆腐,心里揣着丈夫新找到的营生路子,更揣着娘家如今不一样的底气和温暖。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能挺直腰板做人了。

送走了四姐一家,院子里安静下来。丁冬九和王一梅却没闲着。两人合计着做胰子皂的事。今天买了两副猪胰子,得赶紧处理。

“我不怕麻烦,只要能挣钱。”王一梅挽起袖子,干劲十足。今天看到四姐一家的反应,她更觉得自家男人有本事,这日子有奔头。

两人也顾不上休息,把猪胰子拿到堂屋炉子边仔细清洗,去筋膜,用盐略腌。晚上,就着堂屋炉火的光,两人轮流用石臼捣那两副胰子。这是个力气活,胰子黏滑,得捣得很细才行。石杵砸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丁冬九捣一会儿,胳膊酸了,就换王一梅。王一梅劲儿小,可咬牙坚持,额头上都冒了汗。直到把胰子捣成细腻黏稠的泥状,两人才停下来,把胰子泥刮进陶盆,加入事先沉淀好的草木灰水,搅拌均匀,盖上布,放到暖和处静置,等着明天再继续搅拌。

忙活完这些,夜已经深了。胡氏还没睡,坐在东屋炕上,一会儿抹抹眼睛,一会儿又自己笑起来,嘴里念叨着“迎娣……”、“好了,这下好了……”。一个母亲,对儿女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以前是没能力,只有心疼和愧疚。如今看到女儿日子有望好过,心里的结解开了一个,那种欣慰和轻松,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丁冬九躺在炕上,虽然累,脑子却还在转。今天买了两副胰子,能做出二十块胰子皂。四姐夫那边是个好销路。后天该去收第三茬蘑菇了,估计也能卖不少钱。不过,炉子里的煤烧得差不多了,后天还得去买炭。这煤价是真不便宜……

他忽然想起前世北方农村,很多人会自己做“煤坯”,把煤末子和黄土按比例加水搅和,做成一块块的砖坯晒干,能省不少钱。这时代不知道有没有人做。等开春天暖和了,可以试试。煤末子应该比块煤便宜,掺上黄土,既能成型,还能增加燃烧时间。嗯,这个法子好,能省下不少开销。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身边王一梅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丁冬九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寂静的冬夜。堂屋里,炉火封着,只有一点暗红。墙角,小狗二黑在暖和的窝里睡得正香,偶尔发出一点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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