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4章 背嵬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响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响,比沈砚之预想的要轻。
他原以为这样厚重的铁门关上时会发出一声巨响,像棺材盖落定那样,带着决然的、不容反悔的钝响。但没有。铰链显然是上过油的,保养得很好,门扇合拢时只发出一声低沉的、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闭紧了牙关。
审讯室不大,四壁是裸露的灰砖,没有窗户,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得墙上那些陈年的水渍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桌、两把铁椅,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包没有拆封的哈德门香烟。沈砚之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砖墙,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如果父亲的在天之灵看到他此刻的处境,会说什么。
父亲沈崇岳,前清山海关副将,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陷大沽口时,率部死守山海关,朝廷连发三道谕旨令他撤退,他抗旨不遵,硬是守了七天七夜。战后朝廷要治他的罪,最终还是洋人先开了口——联军司令在谈判桌上说了一句“那个守关的将军是个真正的军人”,朝廷这才讪讪地撤了处分。父亲一辈子信奉的准则只有一条: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天职之上还有天道。命令是长官给的,天道是自己的良心。两样东西撞在一起的时候,听谁的,你自己掂量。
沈砚之掂量了四十年,每一次都选了良心。
这次也不例外。
门开了。进来的人没有穿军装,穿的是深灰色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国民革命军北伐誓师纪念”的红字,茶缸里的热气在日光灯下袅袅地升着,像一条缓慢游动的白蛇。
“沈师长,委屈你了。”来人把茶缸放在沈砚之面前,在铁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场老友间的下午茶,“我叫冯纪之,军政部特别调查处的。你的老部下程振邦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了冯纪之一眼,没有碰那杯茶。“程振邦让你来的?”
“不完全是。”冯纪之把桌上的哈德门拆开,抽出一支递给沈砚之,沈砚之没有接,他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缓慢地散开,“振邦是你的参谋长,他替你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但实话告诉你,就算他不说,我也不会为难你。因为我和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老爷不一样——我在来之前,把你过去三年的作战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卷宗,放在桌上。卷宗很厚,封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陆军少将沈砚之·人事档案”。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沈砚之的履历——武昌首义、光复山海关、讨袁之战、护法战争、北伐之前的整军改编。冯纪之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念了出来。
“民国六年,段祺瑞解散国会,孙中山先生在广州成立护法军政府。你带着不到两千人的残兵从西南出发,穿越湘黔两省,躲过北洋军七道封锁线,耗时四十三天,行程一千二百公里,最后到达广州时只剩下八百人。”冯纪之抬起眼睛看着他,“八百人。你当时完全可以就地解散部队,自己走,一个人到广州的时间不会超过七天。但你宁愿带着八百个叫花子一样的兵翻山越岭,也没有丢下他们。为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他们叫我师长。”
“就因为这个?”
“师长不是一个职务。是八百个人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里,你就要把他们的命当成自己的命。这是从武昌城头打响第一枪那天起我就认下的理。他们叫我师长叫了六年,我不能在第七年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你们自己走吧。不能。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但这一个,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做。”
冯纪之没有接话。他把卷宗翻到后面,翻到一页贴着照片的鉴定报告。照片上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中隐约能看到几具焦黑的尸体。鉴定结论写得很简洁——“青江渡战役,沈砚之部独立击溃北洋军两个团,战功卓著。战后沈砚之擅自将缴获物资分给当地百姓,违反战时物资管理条例,给予记过处分。”
冯纪之看着这份处分决定,笑了一声。不是冷笑,而是某种带着复杂意味的、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无奈的叹息。“你打了胜仗,把战利品分给老百姓,结果挨了个处分。这件事在军政部里传为笑谈——不是笑你,是笑那个给你处分的人。但笑归笑,处分归处分,你档案里这个污点到现在还没消。”
“那不是污点。”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青江渡的老百姓把最后一口粮给了我的兵,把自家门板拆下来抬伤兵,把儿子送到我部队里来。打完仗之后,那些老百姓家里连一粒米都不剩了。我把缴获的棉被和粮食分给他们,叫违反条例。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分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