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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3章 剥隘镇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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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更离开勐腊的第三天,沈砚之接到了护国军总司令部的回函。

信是罗佩金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信中同意了他的南路挺进计划,授予沈砚之“护国军南路挺进纵队司令”的临时职务,节制林志远部及沿途收编的各路人马,但有一个苛刻的条件——总司令部只能拨给他三千块现洋和一百二十支步枪,其余枪械粮秣,一律自行筹措。

“这是拿我当化缘的和尚。”沈砚之看完信,苦笑了一声。

警卫员小周愤愤不平:“司令,三千块够干什么的?光林志远那边三百号人,一个月的嚼谷都不止这个数。总司令部这是——”

“小周。”沈砚之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和,“蔡将军的病需要西洋药,前线数万将士需要军饷弹药,总司令部能挤出三千块给我,已经是罗总长尽了全力了。”

他将信折好放进怀中,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滇桂交界的地图上。

从勐腊到剥隘,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即便是最熟悉地形的马帮,也要走上五天。而他手头除了赵三更带来的二十几个老弟兄,就只有小周和两个从香港一路跟随的华侨青年,全部家当是八匹马、十二支短枪和那三千块沉甸甸的袁大头。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司令,不等总司令部派的人到了再走?”

“不等了。”沈砚之从地图上移开目光,“北洋军不会等,袁世凯也不会等。林志远在剥隘多等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次日寅时,天色未明,一支小小的马队便踏着晨露离开了勐腊镇。沈砚之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晨风吹动他褪了色的灰布长衫,露出腰间那把跟了他十五年的毛瑟手枪。

从勐腊到剥隘,要翻过三座大山,渡过两条界河。这一带在清末民初属于“三不管”地带,官府势力鞭长莫及,土司、马帮、会党和绿林武装各据一方,形势错综复杂。

走到第三天,沈砚之在富宁境内遇上了一桩意外。

那是一个叫那坡的圩镇,逢五赶集。沈砚之一行人在镇外的茶寮歇脚,忽听得镇子里传来哭喊声和枪声。小周霍地站起来要去查看,被沈砚之按住。

“先摸清情况。”

赵三更会意,带了两个人换了本地装束,潜入镇中。一炷香的工夫,赵三更回来了,脸色铁青。

“是一股滇军溃兵,大概四五十号人,昨晚从广南那边败退下来的。正在镇子里抢粮抢钱,还绑了保长的两个女儿。”

“滇军?”沈砚之眉头微皱。护国军起事以来,滇军主力尽出,留守后方的部队虽有零星叛乱,但大多是成建制地投向护国军。像这样溃散后为非作歹的,要么是死硬忠于袁世凯的旧部,要么就是平日就军纪败坏的地方巡防营。

“打的旗号是滇军第三旅独立营,领头的姓马,人称马麻子,原先在蒙自一带就恶名在外。”赵三更顿了顿,“标统,管不管?”

沈砚之放下茶碗,站起身。

“管。”

他手上只有二十来人,硬碰硬地跟四十多号溃兵正面冲突,不是明智之举。但沈砚之另有打算。

他让赵三更带十个人绕到镇子东头,占领那棵大榕树旁的炮楼——那是那坡镇唯一能俯瞰全镇的制高点。他自己带了小周和剩下的八个人,大摇大摆地从镇口走了进去。

马麻子正坐在保长家的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啃鸡腿,见有人闯进来,先是一愣,继而哂笑道:“哪路的?敢管老子的闲事?”

沈砚之不卑不亢,从怀中掏出一张盖着护国军总司令部关防的委任状,摊在桌上。

“护国军南路挺进纵队司令沈砚之。马营长,你的部队扰民抢劫,按护国军军律,该当何罪?”

马麻子眯着眼看了看委任状,忽然哈哈大笑:“护国军?老子打的就是护国军!实话告诉你,老子奉的是龙济光龙将军的密令,在滇南搅乱你们的后方。沈司令,你自投罗网,就别怪老子拿你请功了!”

话音未落,他摔了鸡腿就去摸枪。

沈砚之的动作比他更快。毛瑟手枪不知何时已经顶在了马麻子的脑门上,冰凉的枪口贴着那道横贯半张脸的刀疤,马麻子整个人僵住了。

“叫你的人放下枪。”

马麻子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却还在嘴硬:“沈砚之,你不敢杀我。杀了我,外头四十多号弟兄能把你们打成筛子——”

枪声炸响。

不是沈砚之的枪,而是东边传来的。那声枪响粗闷浑厚,像一柄大锤砸在棉被上——那是炮楼上那门土炮的声音,赵三更动手了。紧接着,炒豆般的排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夹杂着溃兵们的惊呼惨叫。

马麻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的人现在自顾不暇。”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山泉水,“我再问一遍,放不放下枪?”

马麻子终于怂了,颤着手解下了腰间的枪带。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赵三更居高临下的一轮火力压制,加上沈砚之擒贼先擒王的手段,四十多个溃兵打死七个,伤了十二个,剩下的全部缴械投降。镇上的百姓围在保长家门前,看着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马麻子被五花大绑地押出来,有人叫好,有人朝着沈砚之磕头,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当场就要投军。

沈砚之站在保长家的台阶上,目光扫过那些俘虏。他们的军服五花八门,有的是滇军的灰布军装,有的穿着巡防营的号坎,还有几个干脆就是地痞流氓的短打。

“马麻子,”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你说你奉龙济光的密令。口说无凭,你的密令呢?”

马麻子眼珠子一转:“在、在我怀里。”

小周上前搜身,果然从他的夹袄内袋里搜出一封信函。沈砚之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拧紧。

信确实是龙济光的亲笔,盖着广东将军的行辕关防。内容大意是,委派马麻子在滇南一带收编溃兵土匪,扰乱护国军后方,事成之后许以团长之职。信末还有一个让沈砚之心头一震的附笔:

“另,滇桂交界剥隘镇一带,有革命党余孽林某盘踞,伺机而动。尔部若有机缘,可会同桂军陆荣廷部将其剿灭,以断蔡锷南窜之路。”

林某。革命党余孽。剥隘镇。

林志远已经暴露了。

沈砚之将信折好,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龙济光知道了林志远的存在,陆荣廷虽然表面中立,但私底下是否已经和龙济光达成默契,准备联手剿灭这支小小的革命火种?

他必须立刻赶到剥隘。

“小周,让弟兄们把俘虏和缴获的武器清点造册,交给那坡镇的乡团看管。马麻子单独押着,我要活的。”

“是!”

处理完那坡镇的事,已是薄暮时分。沈砚之顾不得休息,连夜赶路。马队在蜿蜒的山路上疾行,月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影,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赵三更策马与沈砚之并排而行,压低声音问:“标统,林参谋长那边——”

“消息走漏了。”沈砚之把龙济光的密函内容简要说了一遍,“陆荣廷的态度很微妙。他在广西经营多年,和龙济光既有旧谊,又有利益冲突。如果我们能赶在龙济光说服陆荣廷之前拿下剥隘,打通右江水道,或许还有转机。”

“可剥隘是桂军的地盘,陆荣廷能让我们大摇大摆地进去?”

“所以不能大摇大摆地进。”沈砚之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影,“得换个身份。”

两天后的黄昏,一支桐油商队缓缓进入了剥隘镇。

剥隘镇坐落在右江北岸,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自古便是滇桂水路交通的咽喉。镇子不大,拢共三四百户人家,但码头上的货栈、仓房鳞次栉比,常年停泊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木船。江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桐油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特有的焦香。

商队的领头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客商,戴一顶旧毡帽,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说一口带广东腔的官话,出手阔绰,一进镇就包下了码头上最大的广隆货栈。

这人当然就是沈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