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4章 背嵬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响
“你就没想过这会耽误你的前程?”
“前程?”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疲惫的困惑,“冯处长,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告诉我,‘前程’这两个字,在尸山血海里泡过之后,还能剩多少分量?”
冯纪之愣住了。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缝隙里蟋蟀的叫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没法接,因为任何一个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人都知道,前程这个词,对于亲眼见过成片成片倒下去的年轻生命的人来说,轻得像一根掉在水面上的鸿毛。沈砚之亲眼见过的那些年轻人,十七八岁,昨天还在田里插秧,今天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步枪就上了前线,倒下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这些人的前程在哪里?在烈士名册上一行被印错的籍贯里吗?
冯纪之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掐灭在搪瓷茶缸的盖子上,重新合上卷宗,声音比刚进来时低了一个调。“沈师长,我不跟你打官腔了。军政部里有那么一批人,对你又恨又怕——恨你是因为你不听话,怕你是因为你能打仗。你这次被扣押,名义上是‘接受调查’,实际上就是有人想趁着整编的机会把你晾起来。你挡了某些人的路,你让某些坐着软椅喝咖啡的人显得很难看。你要是识趣,就写一份检讨,认个态度不好,把擅自行动的毛病改一改,过几年还能给你一个体面的职位。”
沈砚之终于伸手端起了那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喝了一口,把搪瓷茶缸放回桌上,看着冯纪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检讨我可以写。但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我没错。”
“你——”
“冯处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多年的老友告别,“但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段祺瑞解散国会的时候,孙中山先生发的那封通电里,有一句话是这么写的——‘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当年我就是冲着这句话从山海关打到了南京。你以为我现在坐在这里,最让我寒心的,是那些想整垮我的人吗?不是。最让我寒心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坐在上面的人,也开始干从前清廷干过的那些事。你回去告诉那些老爷们,沈砚之这辈子没学会弯腰。以前打清兵的时候没学会,现在对着自己人也学不会。”
冯纪之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经微白、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的中年军人,忽然觉得胸口的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的人走进这间审讯室——有哭的,有跪的,有拍桌子骂人的,有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被关押了整整七天之后,还在为当年把棉被分给老百姓的决定做辩护,并且每一个字都说得坦坦荡荡,像是站在阅兵台上对着全军将士喊口号一样理直气壮。
他站起身来,把卷宗收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沈师长,”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门外的卫兵绝不可能听到,“我在军政部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弯腰,有人为钱弯腰,有人什么都不为,只是因为站得太累了就弯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站着,原来也可以是一种武器。你说得对,这不是污点。这是勋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合拢,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像是在替某个沉默的人发出他永远不会发出声音。
沈砚之坐在审讯室里,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很苦,涩味在舌根上迟迟不肯退去,但他在苦味下面尝到了另一种味道——不是甜,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那是青江渡的老百姓塞给他的一把红薯干的味道,是八百个叫花子一样的兵在篝火旁边唱秦腔的回声,是山海关城头上那面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十八星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的触感。
他放下搪瓷茶缸,重新闭上眼睛,靠着冰凉的砖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程振邦已经等了整整三个小时。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部下,跟了他整整十六年,从排长一路做到参谋长。当年他们一起翻越湘黔边境的时候,程振邦在悬崖边上滑了一跤,是沈砚之一只手拽住他的武装带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从那以后,程振邦就认准了一件事——沈砚之要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不问方向,不问理由。
现在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眼睛盯着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铁门。冯纪之出来的时候,他一个箭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冯纪之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说了一句让程振邦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振邦,你跟了一个好长官。不是因为他能打仗,是因为他在里面——不但不认罪,还给我上了一堂军人的课。一堂我从军校毕业以来听过的最难、最硬、也是最该听的课。”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耐心等着。你长官这种骨头的人,历史欠他的,迟早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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