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3章 剥隘镇夜话
赵三更扮作商队的护卫头目,带着十几个弟兄,把货栈前后把守得严严实实。而林志远,此刻就坐在货栈二楼那间堆满桐油桶的库房里,与分别七年的老上司四目相对。
“参谋长。”
“标统。”
林志远比沈砚之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七年前在金陵分手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骑在马上腰杆笔直,说话声如洪钟。如今坐在油桶上的这个人,鬓角已经斑白,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少了半截,裹着旧布,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像当年一样锐利有神。
“手指怎么回事?”沈砚之问。
林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轻描淡写地说:“二次革命在江西,给北洋军的炮弹削的。不碍事,右手还能打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标统,龙济光的密信,三更都跟我说了。陆荣廷那边,我安插了一个人。”
“什么人?”
“陆荣廷的副官长叫陆裕光,是他的堂侄。陆裕光手底下有个秘书,姓韦,是广西人,早年在日本留学时和我是同学。这人虽然给陆家做事,但对袁世凯称帝很不以为然,暗中向我透露过几次消息。”林志远顿了顿,“昨天他传话来,说龙济光的特使已经到了南宁,带了十万块大洋,要陆荣廷配合剿灭剥隘的革命党。”
十万大洋。
沈砚之的心沉了一下。袁世凯为了扑灭护国军,果然是不惜血本。十万大洋,足够买动一两个师的兵力了。陆荣廷虽然素来以“保境安民”自诩,但在真金白银和北洋军的双重压力面前,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动心。
“陆荣廷表态了吗?”
“还没有。韦秘书说,陆荣廷把龙济光的特使安排在驿馆,既不见也不赶,就这么晾着。看样子是在观望局势。”
沈砚之在库房里踱了几步,桐油桶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林志远:“你在剥隘有多少人?”
“老弟兄三百一十二人,都经过军事训练,枪支配齐。商会护卫队一百二十人,战斗力一般,但地形熟悉。还有——”林志远从油桶缝隙里抽出一卷纸,摊开在沈砚之面前,“这是右江沿线所有码头、关隘、渡口的详细地图。从剥隘到梧州,大小码头六十七处,驻军分布、兵力多寡、长官姓名,我都标在上面了。”
沈砚之俯身看图。那幅手绘的地图精细得惊人,每一处浅滩的水深、每一段峡谷的宽度、每一座炮台的射角,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幅图没有一两年的实地踏勘,根本画不出来。
林志远这七年,没有一天是在做桐油生意。
“志远,”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志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残缺的左手上,良久才开口:“标统,不瞒你说,在江西挨了那一炮之后,我躺在死人堆里想了整整一夜。我这一辈子,十五岁投军,二十一岁跟了程振邦程管带,二十六岁在山海关认识了你,三十二岁兵败流亡。打了十七年仗,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到头来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可天亮了,我还是爬起来了。”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因为我总觉得,这辈子还没打完。还有一仗在等着我。”
库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右江的流水声,混着远处码头上船工们的号子,悠长而苍凉。
“现在这一仗来了。”沈砚之的声音沉稳有力,“志远,收拾人马,准备动手。”
“什么时候?”
“明天夜里。”
“打哪儿?”
沈砚之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一个黑点——百色。
“龙济光的特使还在南宁等陆荣廷的态度,这说明陆荣廷至少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我们要在他下定决心之前,造成既成事实。”沈砚之的手指沿着右江往下划,“拿下百色,控制右江航运,然后顺流而下直逼南宁。到时候陆荣廷想动手也来不及了——他的主力都在桂林和柳州,南宁城防空虚。”
林志远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缓缓点头:“百色的守将是桂军的一个管带,叫黄其祥,手下大概五百人。这人是个鸦片鬼,平日不怎么管事,部队纪律松弛。正面强攻不难,关键是动作要快,不能让上游的西林、隆林驻军反应过来增援。”
“所以不能用正规打法。”沈砚之将油灯移到地图近前,“志远,你的商船队有多少条船?”
“大小木船四十三条,其中能装五十人以上的大船有十七条。”
“够了。明天白天,让弟兄们扮作装卸工、船夫分批上船。货舱里藏枪,甲板上堆货。入夜之后,船队照常发船,到百色码头靠岸——”沈砚之的拳头落在百色的标记上,“守军不会对一支桐油商队有太多防备。只要拿下码头,控制了城门,后续部队就可以长驱直入。”
林志远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闪过一丝担忧:“可万一陆荣廷派兵来剿……”
“那就要看韦秘书能给我们争取多少时间了。”沈砚之从怀中取出罗佩金的那封回函,递给林志远,“护国军总司令部已经同意了这个计划。只要我们拿下百色,护国军主力的偏师就会从广南方向南下策应。到时候陆荣廷两面受压,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选择继续中立,而不是替袁世凯火中取栗。”
林志远将信看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这就去布置。”
“等等。”沈砚之叫住了他,从腰间解下那把跟了自己十五年的毛瑟手枪,双手递过去。
“标统,这——”
“你那把枪太旧了,膛线都快磨平了。这把跟了我十五年,用过的人都说顺手。”
林志远看着那支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来,郑重地插进自己腰间的枪套里。
“标统,百色城下,我给你把城门打开。”
夜色渐深,剥隘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广隆货栈二楼的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光。沈砚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粼粼的右江。
从山海关到剥隘镇,从北国的雄关到南疆的水道,他走了整整七年。那些长眠在关山之间的面孔——父亲沈怀远、周铁栓、还有那些名字已经模糊的弟兄们——此刻在月色中一一浮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三更端着两碗粗茶走了进来,递给沈砚之一碗。
“标统,林参谋长已经开始调人了。天亮之前,第一批弟兄就能上船。”
沈砚之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当地的大叶苦茶,初入口时涩得发苦,回甘却格外悠长。
“三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宣统元年到如今,十三个年头了。”赵三更掰着指头算了算,“从山海关那会儿算起,整整七年。”
“十三年。”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等这仗打完,你想做什么?”
赵三更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额角那道刀疤上,泛着银白的微光。
“我想回山海关看看。”他说,“看看关楼上那面旗还在不在。”
沈砚之没有回答。两个人都知道,山海关早已物是人非,那面“天下为公”的义旗,早在七年前就被北洋军扯下来烧了。可有些东西,哪怕明知已经不在,也还是想回去看一眼。
右江的水声在夜色中呜咽流淌,像是从万里之外的山海关传来的一声叹息。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之吹熄了油灯。
码头上,第一批船工已经就位。灰蒙蒙的晨光里,林志远站在最前面那艘大船的船头,正朝他挥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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