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7章 替身 程振邦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人
程振邦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把身体更深地压进墙壁的阴影里,反手按住腰间的驳壳枪,另一只手飞快地打了个手势让安子和与小六原地下伏。
李秉文站在牢房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目光在几个俘虏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定定地落在了缩在墙角的少年逃兵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护卫都有些不自在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对身后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深夜探监,这个特派员也惦记上了逃兵。”安子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程振邦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牢房里的李秉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刘存厚挑中的替死鬼,省里来的特派员第一时间前来查看——李秉文分明对“沈砚之逃脱替死”这个计划有所察觉。他未必知道具体细节,但他至少知道今晚会有人试图掉包。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告密者就在刘存厚的身边,而且级别不低;第二,如果今夜劫不走逃兵,这个与沈砚之身形相似的少年就会成为对方证实沈砚之“金蝉脱壳”的铁证。
李秉文走后不久,程振邦从墙根阴影里缓缓直起身体,压低声音对安子和下令:“子时行动,劫人。逃兵带走,其余俘虏分两路转移——三个随我们翻城墙去赤水河,另外两个走西门外小路去古蔺,分开走,别让追上的人一锅端。还有,”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沉重,“人带出来之后,直奔土地庙,我要当面跟沈副司令请示一件事。”
安子和听见最后这句话,不解地看了程振邦一眼,但没有多问。
当夜子时,沈砚之在土地庙等到了一身脏泥的程振邦。程振邦没顾上解释衣服上的泥是从哪里蹭来的,他一手扶着门框稳住身形,一手指着门外挤在一起的俘虏们,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路的话硬生生压到最低音量。
“人带出来了,都在门口。六个,一个没少。”他的声音又干又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线拼死压抑的焦灼,“但副司令你得亲自去看一眼那个逃兵。”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怀表看过去。那个少年穿着那件大得离谱的北洋军装靠在门框上,灯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他确实不像一个已经十八岁的成年人,更像一棵被暴风雨连根拔起却还在泥土最后粘连处拼命吸水的野草。
沈砚之看着他,他也看着沈砚之。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间破旧的柴房里无声对视,一个穿着死人的军装站在案前,一个穿着大两号的军装靠在门外。灯光晃过他眼窝时他才意识到对方和自己之间的确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我把人带回来不是为了让刘旅座拿他当替死鬼。”程振邦第一次在人前用这种直截了当的语气跟沈砚之说话,“他是滦州人,你听他的口音。”
少年忽然抬起头,嘴角的血痕在灯下暗得发黑。他开口说了被俘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到像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的铁皮:“我是滦州人,沈副司令。你也是滦州人,我爹以前跟着你父亲在山海关练兵。”他停了一下,“我爹叫赵老顺,死在下关码头——替沈家扛伤兵的时候被清军绊了马索。”
沈砚之的脑海里炸响了什么,炸得彻底且无声。赵老顺,山海关民团火头兵,滦州赵家屯人。他父亲在世时常常念叨老顺是个乐天派,哪怕做的是火头军也成天唱滦州小调,做饭又好,一碗疙瘩汤能唱哭离家的新兵。宣统三年雪夜起义,他在巷战中冒死救了好几个伤兵。后来沈砚之在山海关清点阵亡名单时,亲手在“赵老顺”那个名字上用毛笔描了三遍。
沈砚之定定地看着少年,沙哑地开口:“你叫什么?”
“赵栓子。”
“赵老顺的独苗。”
年站在门口,把那双破烂的草鞋并拢站得规规整整,颤抖着抬起右手,整了整那件大两号军装的领口——领子早被磨开了线,棉絮从破洞里往外钻。
沈砚之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把声音压得极轻但极坚定:“你爹不是死在溃败中。起义那夜战况紧急,他被一队清军堵在巷子里,我们带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身中两枪还在用扁担挡清军的马刀。他把命给了我沈家的伤兵,我欠赵家一条命——栓子跟我们一起活下去。”说完手起掌落扇熄了油灯。
柴房陷入黑暗。黑暗中只有沈砚之翻开怀表的声音和远处永宁河的涛声。
同一时刻,如意客栈二楼最东头那间客房里灯还亮着。李秉文坐在灯下翻看从电报房调来的近几日通讯记录,郭秘书长在旁边整理明日要交给刘存厚的“奸细名单”。两份名单一份明早送刘存厚案头,另一份由他亲自锁入公文包底层夹层。
李秉文摘下金丝眼镜,用指尖按着眉心,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今晚城北有什么动静?”
一名便衣护卫低声回答:“看守说有一批俘虏在天黑之后被转移,具体去向待查。”
李秉文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笑意一闪而逝,像是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名单夹进公文包里,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便是叙永城的夜空,远处群山黑沉沉的轮廓如巨兽蹲伏。而更远处,在赤水河的方向,依稀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不知是渔火还是信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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