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7章 替身 程振邦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人
程振邦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人。
山海关城墙上被炮弹撕成两半的旗兵,金陵城外饿死在逃荒路上的流民,二次革命时在南京街头被北洋军当街枪决的革命党,还有纳溪城外那个穿着参谋官军装、被地雷炸得面目全非的北洋军官——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段被打断的人生,他都记得。
但此刻,他蹲在叙永城北骡马市临时牢房后墙根的阴影里,望着天井里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出神。昏黄的光晕来回晃荡,把他和身后两名侦察兵的身影扯得时短时长。
灯下坐着一个逃兵。
准确地说是个大孩子。年纪看着最多十八九岁,缩在墙角的稻草堆上,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幼兽。身上穿的北洋军装明显大了两号,袖口挽了整整三道还是拖到指节,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灰色的粗布衬衣。后颈上一道结了血痂的鞭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伤口的边缘已经红肿发炎,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低头盯着脚边那只断了耳朵的草鞋发呆。
牢房里还有五个俘虏,都是北洋第七师的溃兵。一个胳膊吊着绷带,一个额上包着渗血的纱布,剩下三人在角落里盖着同一条破军毯,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整个牢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声微小的噼啪。
“就是他?”程振邦压低声音问。
蹲在旁边的侦察排长安子和把声音压得更低:“错不了。昨天第七师防区送过来的,一共六个俘虏,这个是押送途中逃跑,被抓回来单独关了一夜。送过来的文书上写的是‘临阵脱逃,待审’。”
“叫什么?”
“不知道,文书上没写名。押送的人说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过,打也不出声,骂也不吱声。都当他是哑子。”安子和顿了顿,“不过昨晚牢头换班的时候,听他半夜在哼歌。是滦州那边的调子。”
滦州。程振邦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那是沈砚之老家一带的民间小调,他在山海关时就常听那些从滦州来的兵在营房里哼起过。这个才十八九岁的大孩子,听口音竟是和沈砚之同乡。
他再次凝神细看牢房里的逃兵——少年抬起头来,侧过脸望了一眼窗外。灯光掠过他的脸,程振邦心里又是一沉。确实像。不是五官像,而是某种更深的、骨骼结构上的相似,尤其是侧光下面颊骨和下颌线的弧度,和他们那位此刻正在土地庙里等消息的沈副司令竟有六七分重叠。
难怪刘存厚会选中他。
安子和又靠过来一点:“程参谋,咱们是现在动手还是……”
“不急,先盯紧。”程振邦收回目光,把身体压回阴影最深处,在他们藏身的死角里把嗓音控制到最小,“牢房还有一个班的守卫,北街过去两条巷子就是省城特派员住的客栈。你们轮班盯着,子时前没动静,再动手。一切以安全为重。”
正说着,牢房外面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护国军制服的值班排长走进来,手里端着半盆稀粥和几个杂粮饼子,往牢房的地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晚饭,吃完还有一顿明天早上,吃完明天那顿就上路。”
逃兵没有动。其他俘虏倒是先后爬起来去拿杂粮饼子,只有他和墙角那个额上包着纱布的伤兵没动。伤兵是实在站不起来,他是不想站。
值班排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程振邦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那“盆”稀粥——其实就是米汤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和几块碎米粒,清澈得能从盆里看见盆底的裂纹。杂粮饼子也小得可怜,成人拳头大,灰褐色,不知道掺了多少麸皮和野菜。
侦察兵小六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就吃这个?咱们自己弟兄好歹还有顿干饭,这些俘虏也是中国人啊。”
安子和没吭声,但攥着枪带的手指关节发了白。
程振邦盯着那个逃兵。少年过了很久才伸手去拿饼子,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犹豫。他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悄悄推到那个受伤站不起来的俘虏手边。然后继续缩回墙角,膝盖顶着下巴,恢复到那个仿佛可以一直保持到世界末日的姿势。
“不是哑子,也不是傻子。”程振邦在心里默默修正了自己的判断,“就是不想活了。”
这个结论让他很不舒服。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听口音是滦州人,和沈砚之同乡,被强征进北洋军当了炮灰,逃出来又被抓回去,抓回去又逃,最后被送到这个随时可能被处决的牢房里等死。他的人生比叙永城外的桃花还短,还没来得及开就谢了。
而现在,刘存厚打算用他的命换沈砚之的命。
程振邦理解刘存厚的逻辑——沈砚之是护国军的得力干将,手下有足足一个营的兵力,手里掌握着山海关起义以来积攒的军事经验和西南地区的情报网络。而牢房里这个逃兵只是一个谁都不认识、谁都不在乎的无名小卒,一个随时可能死在押解路上或被枪毙的人,用他的死换沈砚之的活,从军事效益上看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但那个逃兵把半个饼子悄悄推给伤兵的动作,让这笔买卖在程振邦心里变成了一块烧红的铁——吞不下,吐不出。
安子和忽然拍了拍他的手臂。程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牢房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值班排长,而是一个穿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名带短枪的便衣护卫。
李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