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关山风雷 > 第0268章 泸州血月 一九一六年二月的泸州

第0268章 泸州血月 一九一六年二月的泸州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一九一六年二月的泸州,江水带着血腥气。

沈砚之站在南城箭楼上,望远镜里,北洋军的灰色潮水正漫过橘子林。

炮弹撕裂晨雾,泥土混着血肉飞溅,护国军第三支队的旗帜在火光中卷曲、焦黑。

“旅长,二团阵地丢了!”通讯兵满脸是血滚进来,“赵团长殉国前说……让您别管他,守住南门!”

沈砚之摘下望远镜,镜筒上还沾着蔡锷将军昨夜握过的温度。

他想起三天前纳溪前线,那位瘦得脱形的总司令攥着他手腕:“砚之,泸州是咽喉,你我皆无退路。”

城外忽然响起冲锋号——是滇军旧式铜号,调子却凄厉得像哭。

沈砚之拔出配刀,刀身映出他结霜的眉睫:“传令,把警卫连、炊事班、甚至马夫都给我拉上来!今日,泸州存亡,在此一战!”

他冲下城楼时,没人看见他袖口悄悄滑落的照片——那是他七岁的女儿,在天津寄来的,背面写着“爹爹早日回家”。

------

一九一六年二月十八,农历正月十六。月亮圆得诡异,像一枚充血的眼球,悬在泸州城头。

沈砚之站在南城箭楼上,夜风灌进领口,带着长江特有的腥气,还混着硫磺和血的铁锈味。他放下望远镜,镜片上凝了层薄霜。城外五里坡方向,炮火把夜空撕成碎片,橘红色的火光里,北洋军的灰色制服像浑浊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漫过护国军的前沿阵地。

“旅长,”副官王树声爬上箭楼,声音沙哑,“三支队那边……电话线断了,派人去看,只回来一个,说赵团长还在二团阵地,让咱们别管,死守南门。”

沈砚之没说话。他摸出怀表,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折叠的纸片,上面是蔡锷总司令昨天深夜的手令:“泸州乃滇黔门户,北扼成都,南控滇黔,若失,则护国军大势去矣。沈部务必坚守三日,以待援军。——蔡锷,二月十七于纳溪。”

纸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他合上表盖,金属磕碰声在炮火间隙里清脆得刺耳。

“援军呢?”他问。

王树声喉结动了动:“董支队从自流井过来的路被北洋军第七师截断,伤亡过半……恐怕赶不过来了。”

沈砚之闭了闭眼。三天。他们已经守了两天两夜。从十五元宵夜到现在,北洋军曹锟部三个师加川军周骏师,像疯狗一样扑这座城。护国军第三支队、第四支队,加上他带来的滇军第七混成旅残部,满打满算不到四千,其中还有一半是伤员。

“传令,”他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把城里的门板、桌椅、甚至棺材都拆了,堵住西门和北门。南门是主攻方向,给我集中所有轻重机枪。炊事班、马夫、卫生员,凡是能拿枪的,全部编入预备队。”

“旅长,那您……”

“我跟你们一起守。”沈砚之把望远镜塞还给王树声,转身往城下走。石阶湿滑,沾满泥浆和暗红色的东西。他踩上去,靴底黏腻,像踏在某种腐烂的躯体上。

箭楼底下,警卫连的士兵们正在分发弹药。每人五发步枪弹,两枚手榴弹。有个小战士——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脸冻得通红,正把最后半壶水倒进搪瓷缸,递给旁边包扎伤口的战友。

沈砚之走过去,接过那半壶水,却没喝,只递还给少年:“留着自己喝。”

少年愣了愣,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旅长,我不渴。昨儿夜里喝了长江水,肚子还胀着呢。”

沈砚之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城墙垛口边,往下看。护国军的临时阵地设在城墙外三百米的橘子林里,此刻大部分已被炮火削平。焦黑的树干戳向天空,像无数只烧焦的手。偶尔有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是护国军敢死队在反冲锋,他们身上的蓝灰色军装早已辨不出颜色。

忽然,一阵熟悉的铜号声刺破夜空。是滇军的老调,《冲锋号》,但吹得支离破碎,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二团还在!”王树声低吼一声,眼眶红了。

沈砚之盯着那片火海。他想起三天前,在纳溪总司令部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蔡锷靠在行军床上,盖着薄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肺结核让他整个人像要燃尽的灯芯。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砚之啊,”他当时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有人说我蔡松坡疯了,以两千病卒抗北洋十万精锐。可你不也一样么?放着北洋陆军部好好的参事不当,跑回来打这场必输的仗。”

沈砚之没答话。他袖子里藏着女儿的照片,是上个月从天津辗转寄来的。小丫头穿着棉袄,站在院子里,背后是枯死的石榴树。背面有妻子秀芝的字:“棠儿问,爹爹何时回家看花。”

“泸州若失,北洋军便可长驱直入滇黔。”蔡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星星点点暗红,“到时候,就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了……是这四万万同胞的江山。”

沈砚之那时只说了一句:“总司令保重。泸州在,滇军在。”

现在,泸州还在,滇军也在。可还能撑多久?

“旅长!北洋军上来了!”瞭望哨嘶声喊道。

沈砚之猛地转身。城外,北洋军的散兵线已经推进到百米内。他们不再匍匐,而是猫着腰,端着枪,像一群灰色的狼。炮火忽然稀疏了,这是总攻的前兆。

“各就各位!”沈砚之拔出佩刀。这刀是他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时,恩师赠的,倭国产,钢口极好。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蓝。

城墙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士兵都望着他。那个虎牙少年已经趴在了机枪位后,手指扣着扳机,指节发白。

“听着,”沈砚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南门城楼,“今日,我们身后,是泸州百姓,是滇黔父老,是中华民国的国体!北洋逆贼窃国,我等护国,死得其所!”

他顿了顿,忽然用日语念了一句当年在士官学校操场上的口令:“一死报国,不苟偷生!”

“一死报国,不苟偷生!”城墙上一片应和,中文,滇音,川腔,混杂在一起,却震得城砖都在颤。

北洋军的枪声先响了。密集的排枪,像骤雨打芭蕉。子弹噼里啪啦钉在城墙垛口,溅起碎石和火星。紧接着,护国军的机枪咆哮起来,捷克式轻机枪的点射,精准地收割着前沿的灰色身影。

沈砚之半蹲在垛口后,举着望远镜观察。北洋军的战术很老套,正面强攻,依靠人数优势。但他看得出来,他们在试探——试探南门防御的薄弱点。果然,东侧一段城墙因为昨夜炮击出现了裂缝,几个北洋军士兵正扛着云梯往那边冲。

“王树声!带一排人去东段,堵住缺口!”沈砚之喝道。

“是!”王树声带着人刚要走,一颗炮弹尖啸着落下,就在城楼前炸开。气浪把沈砚之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看见王树声倒在几步外,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