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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5章 綦江城头残阳凝血碧 渝州道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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綦江县城在黎明时分被一层薄雾笼罩,昨夜激战的痕迹尚未清除,空气中仍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沈砚之站在城楼上,远眺着东北方向。那里,是重庆府,是四川的咽喉,也是北洋军在整个西南的神经中枢。

“旅长,清查完毕。”程振邦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上城楼,脸上是掩不住的倦意,“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有余。北洋军遗尸近四百,俘虏两百余人。缴获马克沁重机枪两挺,七九式步枪一百六十支,弹药若干。”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并未离开远方的地平线。这些数字他听得太多,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那个为了掩护他炸桥的小战士柱子,此刻应该正躺在纳溪河畔的黄土之下,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

“俘虏怎么处理的?”沈砚之问。

“愿意留下的编入补充营,想回家的发了路费。”程振邦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旅长,咱们自己的弹药消耗太大了。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库存的底子都快掏空了。如果再打重庆,恐怕……”

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护国军装备本来就差,这一路打过来,几乎是靠缴获维持补给。綦江虽是小胜,但离决定性的胜利还差得太远。

“蔡总司令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转身问道。

“刚收到电报。”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文纸,递了过去,“北洋军冯国璋部已从武汉西进,预计十日内抵达重庆。袁贼下了死命令,要坚守重庆三个月,等登基大典结束后再反攻。”

沈砚之接过电报,眉头紧锁。重庆是长江上游最大的码头,依山傍水,地势险要,自古以来就是易守难攻之地。加上有长江天堑,北洋军若是死守,护国军这点兵力恐怕得填进去。

“传令下去,”沈砚之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部队立即开拔,绕过重庆,直取江津。”

“江津?”程振邦一愣,“那是重庆的后花园,拿下江津,就等于掐住了重庆的粮道和水路。”

“没错。”沈砚之看着地图上的江津,手指重重一点,“曹锟在泸州吃了大亏,现在肯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重庆主城。我们要打他就一个措手不及。”

正午时分,护国军离开了綦江城。部队沿着崎岖的山路向西南行进,为了避开北洋军的侦察机,他们白天休息,夜晚行军。

是夜,乌云密布,细雨纷飞。山路在雨水中变得泥泞不堪,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臂的伤口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把绑腿扎得更紧了些。

“旅长,前面就是江津地界了。”侦察兵回来报告,“城里的守军不多,大概只有一个营,但城墙修得结实,而且靠近长江,北洋军的炮艇随时可能支援。”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江面上隐约的灯光。那是江津城的轮廓,在雨夜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今晚子时攻城。”沈砚之做出了决定,“程振邦,你带一营绕到城东,制造动静吸引守军注意。我带二营和三营主攻西门。记住,要快,要在北洋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城门。”

“是!”

子时将至,雨势渐小。沈砚之带着主力部队潜伏到了江津西门城下。雨水顺着盔甲流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时刻。

“咚!咚!咚!”

东面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程振邦按时发起了佯攻。

“敌袭!敌袭!”城头顿时一片慌乱,守军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上!”沈砚之低喝一声,十几名身手矫健的士兵背着云梯冲向城墙。

沈砚之紧随其后,一手持刀,一手攀着湿滑的梯蹬向上爬去。雨水让梯子变得异常滑溜,好几次他差点失手坠落。

“快!快!”城头上的北洋军发现了他们,开始向下投掷手榴弹和石块。

轰!一枚手榴弹在沈砚之头顶炸开,气浪将他掀翻。千钧一发之际,他死死抓住了梯子的横梁,悬在半空中。

“旅长!”下面的士兵惊呼。

沈砚之咬着牙,借着手榴弹爆炸的火光,猛地一荡,双脚蹬住墙面,硬生生翻上了城垛。

一名北洋军哨兵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沈砚之一刀劈翻。紧接着,更多的护国军战士翻上城墙,与守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沈砚之浑身是血,左臂的旧伤再次崩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战刀,一步步向城门楼逼近。

“夺门!夺门!”他嘶吼着。

几名战士冲到城门处,用准备好的炸药炸开了沉重的木门。城外等候多时的主力部队如潮水般涌入,江津城内的巷战正式打响。

战斗持续到拂晓时分。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江津城头时,城内的枪声终于平息。沈砚之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兵,心中五味杂陈。

“旅长,清点完毕。”程振邦走过来,声音沙哑,“我军伤亡八十余人,北洋军除被歼外,其余投降。缴获弹药库一座,粮食仓库两座。”

沈砚之点点头,疲惫地靠在门框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已经顾不上处理了。

“马上派人去控制江边的码头,同时放出消息,就说护国军大部队已经占领江津,不日将进攻重庆。”沈砚之吩咐道,“另外,给蔡总司令发报,汇报战况,请示下一步行动。”

然而,三天后,一封来自总部的电报却让沈砚之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电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泸州失守,粮道被断。命你部即刻北进,牵制重庆守军,勿使南下增援。

沈砚之握着电报的手微微颤抖。泸州失守,意味着护国军在川南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缺口。北洋军完全可以绕过山区,直插护国军后方。

“旅长,咱们怎么办?”程振邦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敌军标记,脸色凝重。

沈砚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传令各部,放弃江津,向北进军,目标——璧山。”

“璧山?那是重庆的门户啊!”

“没错。”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要牵制敌人,那就牵制到极致。我们要在璧山给北洋军筑一道铜墙铁壁,让他们想动也动不了。”

部队再次踏上征程。这一次,每个人的心情都比以往更加沉重。他们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恶战。

雨又下了起来,打湿了护国军将士们的衣襟。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江津城,心中默念:

“父亲,孩儿又要去拼命了。这一次,恐怕是九死一生。但若能以此换得共和永存,纵马革裹尸,又有何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