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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4章 泸州城外血沃芳草地 纳溪河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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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六年,春寒料峭,川南的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个口子,整日阴雨绵绵,连绵不绝的雨水将这片红色的土壤泡成了令人窒息的泥浆。

泸州城外,蓝田坝阵地。

沈砚之伏在一条泥泞不堪的战壕里,肩头的旧棉袄早已被雨水浸透,沉重得像是挂了两块铅。他随手抹去顺着帽檐滴落的雨水,举起那架倍率已经磨损的单筒望远镜,再一次审视着前方那片死寂的田野。

五百米开外,北洋军第七师的阵地若隐若现。那里修筑着坚固的土木工事,几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散热套筒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自从蔡锷将军率领护国军入川以来,这支号称“北洋劲旅”的部队就像一块顽石,死死卡住了通往泸州的咽喉。

“旅长,前面的弟兄们已经三天没见到一粒米了。”副官程振邦掀开雨帘钻进掩体,浑身湿漉漉地甩了甩手上的泥水,声音沙哑得厉害,“炊事班把最后一点草根煮了汤,大家一人抿了一口,还得留着肚子打仗呢。”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程振邦原本那身笔挺的新军制服如今已看不出本色,脸上更是糊满了泥浆和硝烟,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那是被仇恨和信念点燃的火光。

“振邦,告诉弟兄们,再忍一忍。”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袁世凯在北京登基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五,也就是还有五天。只要我们在川南顶住,拖住曹锟这三个师的主力,全国的反袁烈火就会烧起来。那时候,袁贼就是瓮中之鳖。”

“可是……”程振邦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咱们的弹药真的不多了。刚才统计了一下,每人平均只剩三发子弹,手榴弹更是早就打光了。”程振邦咬了咬牙,“刚才二团那边派人来说,北洋军要是明天再发起大规模冲锋,恐怕……”

沈砚之明白那个“恐怕”后面的含义。护国军装备低劣,很多部队甚至还在使用大刀和长矛。前几日的激战中,不少战士为了节省子弹,甚至冲到敌阵前才开火,往往几轮射击过后就只能展开惨烈的肉搏。

他猛地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连日的操劳和睡眠不足让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那股属于军人的铁血气质却愈发浓烈。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抓起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巢,“今晚子时,老子亲自带队,夜袭纳溪河口。”

程振邦大惊失色:“旅长!那太危险了!北洋军在河边布满了探照灯和巡逻队,而且他们对那里的地形比我们还熟。您是全军主心骨,万一……”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沈砚之打断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面强攻咱们拼不过人家的火力,但如果能把纳溪河上的浮桥炸断,切断北洋军的补给线,曹锟就得乖乖撤兵。这叫釜底抽薪。”

“我去。”程振邦一把按住沈砚之的手腕,语气坚决,“您是指挥官,不能去冒这个险。我带上敢死队,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

沈砚之看着程振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从当年在山海关起义,这个年轻人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从乡勇到新军,再到如今的护国军,两人早已超越了普通的袍泽之情。

“振邦,这次不行。”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北洋军的口令和布防图就在我脑子里。上次抓回来的那个俘虏,是我亲自审的。只有我知道哪段河道水流最缓,哪边的哨兵换岗时有三十秒的死角。”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在蓝田坝替我坐镇。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剩下的弟兄往叙永方向撤,一定要保存革命的火种。”

程振邦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夜色如墨,雨终于停了。

子时将至,纳溪河畔的空气冷得刺骨。沈砚之带着三十名精心挑选的死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河边的芦苇荡。每个人除了随身武器,腰间都捆着几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黄色炸药。

河水湍急,撞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对岸,北洋军的探照灯像巨大的鬼眼,每隔几分钟就扫过一次河面。

“都记好了,”沈砚之压低声音,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第一组负责剪铁丝网,第二组跟我上桥头安放炸药,第三组在岸边掩护。听到我枪响,立刻撤退,不要回头。”

众人无声地点头,眼中只有决绝。

沈砚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家中妻女的身影。宣统三年那个雪夜,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如今,这副担子压在他肩上,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让这杆大旗倒下。

“行动!”

随着一声轻喝,第一组战士如灵猫般窜出芦苇荡。剪线钳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在巨大的水声中几乎微不可察。很快,一道缺口被撕开。

沈砚之挥手示意,第二组迅速通过。他们借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隙,像幽灵一样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眼看就要摸到浮桥的桥头堡,突然,一声凄厉的狗叫划破了夜空!

“妈的,谁带肉干进来的!”对岸的碉堡里传来咒骂声,紧接着,探照灯猛地定格在了沈砚之等人刚刚穿过的缺口处。

“有情况!准备战斗!”北洋军哨兵的喊叫声瞬间引爆了整个河岸。

机枪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打得河滩上的碎石四处飞溅。一名护国军战士当场中弹,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沙。

“炸桥!”沈砚之大吼一声,不顾头顶横飞的弹雨,翻身跃上了浮桥。

浮桥剧烈摇晃,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子弹打在铁索上,迸射出一串串火星。

“哒哒哒!”碉堡里的重机枪开始疯狂扫射。沈砚之感到左臂一热,一股灼痛传来,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死死抱着炸药包,在弹雨中匍匐前行。

“旅长!趴下!”身后一名战士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沈砚之上方。

一排子弹穿透了那名战士的胸膛,热血喷了沈砚之一脸。

“柱子!”沈砚之嘶吼一声,双眼赤红。那个刚才还在和他分食最后一块草根的小战士,此刻已经没了气息。

这一瞬的悲愤激发了他体内所有的潜能。他猛地翻身而起,借着战友尸体掩护的盲区,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桥头堡下方。

“去死吧!”他拉燃***,将炸药包狠狠塞进了支撑桥墩的缝隙里。

“撤!”沈砚之对着岸边的战士们大喊,随即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轰隆——!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纳溪河上的浮桥被拦腰炸断,巨大的木块和钢梁在火光中四散飞溅。北洋军的探照灯瞬间熄灭了大半,对岸顿时乱作一团。

沈砚之在冰冷的河水中奋力挣扎,伤口遇水钻心地痛。他咬着牙,拼命向对岸游去。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领口。

“旅长!快上岸!”程振邦不知何时竟然带着接应部队冲到了河边。

两人狼狈地爬上岸,回头看去。失去了浮桥的北洋军阵地一片混乱,补给线被切断,原本气势汹汹的攻势瞬间变成了困兽之斗。

“走!”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血,看着远处泸州城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通知各团,天一亮,全线反击!”

晨曦微露,纳溪河畔的薄雾尚未散尽,护国军的冲锋号便划破了川南的长空。沈砚之左臂缠着简陋的绷带,站在高地上,看着如潮水般涌向敌阵的子弟兵,心中默念:

“父亲,您看到了吗?这关山风雷,终究是要响彻九州的。”

天色大亮时,泸州城头的龙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护国军蓝底白日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砚之坐在临时征用的一户民居里,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军医简单缝合。没有麻药,缝针穿过皮肉时他一声未吭,只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打湿了身下的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