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8章 沪上烟云
民国五年的上海,是一座浸泡在黄浦江潮水与西洋人咖啡香气里的城市。外滩的钟楼敲响十下时,沈砚之正站在礼查饭店三楼的窗前,望着苏州河上往来穿梭的舢板。河对岸,英国领事馆的旗杆上,米字旗在暮春的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房间里弥漫着雪茄和旧书页的气味。程振邦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三天前的《申报》,头版头条是“洪宪帝制撤销,袁氏仍任大总统”,字里行间透着上海报人特有的、既庆幸又讥诮的语气。
“看完了?”沈砚之没有回头,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山海关时就养成的习惯,思考时总爱敲点什么。
“看完了。”程振邦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袁大头这回是栽了。八十三天皇帝梦,梦醒了,可天下已经不是从前的天下了。”
“天下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天下。”沈砚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三十四岁,按说正是男人最鼎盛的年纪,可他看着像四十出头——流亡日本的两年,西南征战的三年,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硝烟和离乱。
“蔡将军那边有消息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封电报,纸已经揉得发皱,边缘毛了,显然被人反复读过许多遍。他递给程振邦,自己走到茶几前倒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喝得毫无滋味,像喝白水。
程振邦展开电报,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松坡病笃,恐难久持。弟宜速归,滇中诸事待兄主持。锷。四月十五日。”
“蔡将军他……”程振邦的声音哽住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茶杯。茶杯在碟子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窗外,苏州河上传来汽笛声,是怡和洋行的货轮在鸣笛进港,声音沉闷悠长,像某种哀鸣。
“医生说是喉疾,在四川时就落下的病根。”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程振邦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暗涌,“日本那边请了最好的医生,但……希望不大。”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沈砚之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半旧的驼绒大衣,“船票已经订好了,太古洋行的‘四川’号,明早十点从十六铺码头出发,经香港到海防,再从滇越铁路进云南。”
“这么快?”程振邦有些意外,“上海这边的事……”
“顾不上了。”沈砚之穿上大衣,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子。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像山海关的城墙,经了风雨,受了炮火,可骨架还在那里,撑着不肯倒。“孙先生那边我已经辞行,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从镜子里看着程振邦:“振邦,你记得我们离开山海关那天,我父亲对我说的话吗?”
程振邦当然记得。宣统三年那个雪夜,沈老爷子把祖传的佩剑交给儿子,说:“砚之,这把剑传了七代,从没沾过自己人的血。今天给你,不是让你去杀人,是让你去救人。救这天下,救这百姓。”
“记得。”程振邦说。
“那你也该记得,我答应过他什么。”沈砚之转过身,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灯光下飞舞,“我说,此去无论成败,但求无愧于心。现在蔡将军在病中,护国军群龙无首,西南局势一触即发。我若还在这里,为一己之安,那就是愧对父亲,愧对松坡,也愧对那些死在川南的弟兄。”
他说到“死在川南的弟兄”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动。程振邦知道他想起了谁——李栓子,那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们的猎户,去年在纳溪战役中,为掩护主力撤退,带着三十个弟兄冲进北洋军的机枪阵地,再也没回来。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家里刚说了门亲事,姑娘还在等着他打完仗回去成亲。
“我明白了。”程振邦站起身,“我这就去收拾。”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枪,递给程振邦,“这个你带着。上海不比云南,这一路上不太平。”
那是一把勃朗1910,八成新,枪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程振邦接过枪,沉甸甸的,枪油的味道很浓。他把枪插在后腰,用西装下摆盖住,问:“你还有吗?”
沈砚之撩开大衣,腰间别着一把同样的枪:“孙先生送的,说是临别礼物。”
两人相视苦笑。这世道,送枪比送别的都实在。
程振邦离开后,沈砚之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窗外,外滩的灯火次第亮起,先是大马路的煤气灯,然后是各洋行、银行大楼的电灯,最后是黄浦江上轮船的桅灯。星星点点的光倒映在江面上,被夜航的船犁碎,又聚拢,像一江碎银子在流淌。
这是上海的夜,繁华得近乎奢侈,也冷漠得近乎残酷。沈砚之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从冬天到春天,看着梧桐树从秃枝到发芽,看着街上的女人从棉袍换成夹衫,看着报纸上的标题从“帝制将成”到“帝制取消”。三个月,足够他看清楚很多事情——比如革命党内部的纷争,比如那些口口声声“共和”的人背地里的算计,比如这个国家表面统一实则分裂的真相。
但他也看到了希望。在闸北的工人夜校里,那些白天在纱厂劳作十二个小时的女工,晚上还来识字,粗糙的手捏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工人”、“权利”。在法租界的小弄堂里,那些留洋回来的青年,挤在亭子间里办报纸、印传单,眼睛亮得像星星。在苏州河边的码头上,那些扛大包的苦力,休息时会凑在一起,听识字的同伴念《新青年》,听到激动处,黝黑的脸上会放出光来。
这个国家还没死,沈砚之想。它只是病了,病得很重,但还有救。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沈砚之走到门边,没急着开,先问:“谁?”
“是我,老陈。”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砚之开了门。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利落得像练家子。这是陈其美留在上海的地下联络人,公开身份是商务印书馆的编辑,真名叫陈延年,广东人,早年跟孙中山在日本搞革命,后来一直潜伏在上海。
“沈兄,这么急要走?”陈延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像鹰。
“蔡将军病重,我得回去。”沈砚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兄深夜来访,是有要紧事?”
陈延年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文件。他把东西推到沈砚之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拿起照片。第一张是在码头上拍的,几个穿西装的人正从一艘日本轮船上下来,为首的个子不高,留着仁丹胡,戴着金丝眼镜。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参谋,山本一郎,四月二十日抵沪。
第二张是在一家日本料理店门口,山本一郎和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人在握手。那中国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沈砚之认得那件长衫——墨绿色的杭绸,袖口绣着暗纹,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裁缝铺“荣昌祥”的手艺,一件要五十块大洋。
“这人是谁?”沈砚之指着穿长衫的背影。
“杨度。”陈延年吐出两个字。
沈砚之的手指僵住了。杨度,袁世凯的“文胆”,洪宪帝制的鼓吹者,如今袁世凯倒台,他倒跑到上海来,和日本人勾搭上了。
“他想干什么?”
“还不清楚。”陈延年摇摇头,拿起那沓文件,“但我们在日本领事馆的内线传来消息,山本这次来,带着日本外务省的密令,要在上海见几个人。杨度是第一个,后面还有……”
他翻到文件中间一页,上面列着一串名字。沈砚之扫了一眼,心沉了下去。名单上有前清遗老,有北洋要员,有江浙财阀,甚至还有两个是革命党里颇有声望的人物。这些人聚在一起,和日本人见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好事。
“孙先生知道吗?”
“知道。”陈延年苦笑,“但知道了又能怎样?孙先生现在……唉,你也清楚,护国运动一成功,那些老同志又闹起来了。这个要当总理,那个要当总长,天天吵,天天争。日本人的事,反倒没人上心了。”
沈砚之沉默。这三个月他在上海,亲眼目睹了革命党内部的倾轧。护国成功了,袁世凯倒了,可那些当年一起流亡、一起革命的同志,却开始争权夺利。昨天还在一起喝酒骂袁大头,今天就能为个部长位子拍桌子翻脸。孙中山焦头烂额,想管也管不住——他这个“革命先行者”,如今说话还没那些手握兵权的都督管用。
“所以陈兄的意思是?”
“沈兄这次回云南,能不能……”陈延年斟酌着词句,“能不能在西南造造声势?蔡将军在军界有威望,你在护国军中有根基,如果你们能联合发个声明,呼吁各方以国事为重,警惕外人乘虚而入,或许能……”
“或许能让某些人清醒一点?”沈砚之接过话,但摇摇头,“延年兄,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沈砚之一个武夫,在西南那山沟沟里带兵打仗还行,跑到这上海滩来指手画脚,谁听我的?”
“可总得有人说话啊。”陈延年有些激动,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日本人狼子野心,甲午年割了台湾,日俄战争占了旅大,如今袁大头一倒,他们又想浑水摸鱼。那些军阀,那些政客,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谁管国家死活?再这样下去,中国真要亡了!”
他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沈砚之知道,陈延年的弟弟陈延年在“二次革命”时被北洋军杀害,尸首都没找全。国恨家仇,这个男人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尽力。”沈砚之最终说,把照片和文件推回去,“但延年兄,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世道,光靠呼吁是没用的。你得有枪,有兵,有地盘。没有这些,说话就是放屁,没人听。”
陈延年愣住了,他没想到沈砚之说得这么直白,这么……粗俗。
“那依沈兄之见……”
“依我之见,你们在上海,该印报纸印报纸,该发传单发传单,该呼吁呼吁。但更重要的是,”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窗外黄浦江上那些挂着外国旗的军舰,“得有人去练兵,去攒钱,去搞枪炮。等我们手里有十万人,一百门炮,你看日本人还敢不敢这么嚣张?你看那些军阀还敢不敢窝里斗?”
陈延年也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边。窗外,一艘日本炮舰正缓缓驶过,舰首的太阳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那炮舰不大,但在黄浦江上横行无忌,中国的渔船、货船见了都得远远避开。
“沈兄说得对。”良久,陈延年长叹一声,“是我书生气了。”
“不是书生气,是心急了。”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急不得。这病是几十年、上百年落下的,想一副药就治好,不可能。得慢慢来,一帖一帖地下药,一年一年地调理。”
“可我们还有多少年?”陈延年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亮得骇人,“日本人在东北修铁路,在山东驻兵,在福建搞‘亲善’。英国人占着香港,法国人占着广州湾,俄国人虽然倒了,可又来了个更狠的苏俄。沈兄,我们这代人不把事办成,留给下一代,那就真没指望了。”
沈砚之没接话。他看着江对岸,浦东那边还是一片农田,零星几点灯火,是农家的油灯。更远处,是沉沉的黑夜,没有尽头。
“总会有人接着干的。”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这代人干不完,儿子接着干。儿子干不完,孙子接着干。只要这国家还没亡,这民族还没灭,就总有人会干下去。山海关的城墙塌了,还有人会垒起来。长江黄河的水干了,还有人会挖出来。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