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8章 沪上烟云
陈延年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中有泪:“沈兄,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谭嗣同。”陈延年说,“戊戌年,谭先生本来可以走的,但他没走,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后来他死了,死在菜市口,可他的话传下来了,他的血没白流。”
沈砚之摇摇头:“我不如谭先生。我没那么大的学问,也没那么大的气魄。我就是个当兵的,带兵打仗,保卫乡土,是我的本分。至于变法救国,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
延年正色道,“沈兄,你错了。救国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哪一类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你带兵打仗是救国,我办报写文章是救国,工人在工厂做工是救国,农民在田里种地也是救国。各尽所能,各尽其力,这个国家才有希望。”
沈砚之沉默了。他看着陈延年,这个比他大十岁的读书人,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火,烧着一种他不太懂但很尊敬的东西。那东西在山海关的城墙上也有,在川南的战壕里也有,在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的眼睛里也有。
那是信仰,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螳臂当车也不退缩的倔强。
“我记下了。”沈砚之说,“延年兄的话,我记在心里。回云南后,我会跟蔡将军说,跟弟兄们说。我们虽然在山沟沟里,但心要和天下人在一起。”
陈延年重重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这个,沈兄带着。”
沈砚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四个字:《新青年》。
“这是我们新办的杂志。”陈延年说,“第一期,刚印出来。里面有陈独秀先生的文章,有李大钊先生的文章,还有鲁迅先生的小说。沈兄带着路上看,到了云南,也给弟兄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中国不只有军阀混战,不只有洋人欺压,还有人在思考,在呐喊,在寻找出路。”
沈砚之郑重地收好小册子,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一定。”
陈延年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长衫的下摆被夜风掀起,像一面孤独的旗。
夜更深了。外滩的钟楼敲响十一下,钟声在夜空里回荡,沉重而悠长。沈砚之关上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清辉。他想起山海关的月光,也是这样清冷,这样亮,照在城墙上,像覆了一层霜。
那年他二十二岁,第一次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守夜。父亲拍着他的肩说:“砚之,你看这关,这山,这海。从秦始皇修长城到现在,两千年了,多少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打仗,在这里守边。为什么?为的是身后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上的人。”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程振邦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藤箱,里面是简单收拾的行李。
“都准备好了。”程振邦说,“船票,路费,还有给蔡将军带的药,都在里面。对了,刚才在楼下碰到饭店的侍应生,说有个姑娘找你。”
“姑娘?”沈砚之一愣。
“说是姓苏,从北京来的。”程振邦的表情有些古怪,“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说,只说要见你本人。现在人在大堂等着。”
沈砚之皱起眉。他在北京认识的人不多,女性更少,姓苏的……
突然,一个名字跳进脑海。苏婉清,陆军部苏次长的女儿,他在北京潜伏时认识的。那姑娘当时在女子师范读书,思想新派,常来陆军部找她父亲,一来二去就熟了。有次沈砚之身份差点暴露,还是她帮忙遮掩过去的。后来他逃离北京,再没联系过。
她怎么找到上海来了?又怎么知道他在礼查饭店?
“去见见。”沈砚之披上大衣,“你在房间等着,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你带着东西先走,明天码头见。”
“小心点。”程振邦把枪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枪,检查了弹夹,然后插在后腰,用大衣盖住。他下楼时,脚步很轻,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大堂里灯火通明,几个洋人坐在沙发里喝咖啡,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是那首著名的《午后之恋》。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姑娘,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看一本杂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砚之,眼睛一亮,合上杂志站了起来。
“沈先生。”她微微颔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真是苏婉清。两年不见,她瘦了,也成熟了,不再是那个爱脸红的女学生,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风霜。
“苏小姐。”沈砚之走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父亲告诉我的。”苏婉清重新坐下,把杂志放在膝上。沈砚之瞥了一眼,是《东方杂志》。“他上个月调来上海,在淞沪护军使署任职。我在报上看到护国军将领抵沪的消息,猜到你可能会来,就让父亲打听了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但沈砚之听出了背后的惊心动魄。苏次长是北洋旧臣,如今在护军使署任职,算是袁世凯倒台后还能保住位置的那批人。他女儿却来见一个“逆党”,这事要传出去,苏次长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
“苏小姐冒险来找我,是有要紧事?”沈砚之直入主题。
苏婉清咬咬嘴唇,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沈砚之面前:“这个,请沈先生看看。”
沈砚之没接:“是什么?”
“日本人和一些人的密谈记录。”苏婉清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父亲上个月参加一个饭局,在场的有日本人,也有几个……你认识的人。他偷偷记下来了,让我务必交给你。”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很薄,大概就两三页纸。
“为什么给我?”
“因为父亲说,这个国家,能指望的人不多了。”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袁世凯倒了,可上来的人还不如他。段祺瑞、冯国璋、张作霖……一个个都在争权夺利,没人管国家死活。日本人找到他们,说要‘支持’他们在各自地盘上‘独立’,他们就真信了,真跟日本人勾搭上了。父亲说,这些人靠不住,真正能为这个国家着想的,是你们这些人。”
沈砚之看着她。这个姑娘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泪,又像燃着火。他想起了陈延年,想起了那些死在川南的弟兄,想起了山海关城楼上,父亲手指的方向。
“苏次长他……”沈砚之斟酌着词句,“很危险。”
“我知道。”苏婉清笑了,笑得很苦,“可父亲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当年在袁世凯手下做事,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沈先生,请你一定收下这个,一定……想想办法。”
沈砚之把信封收进内袋,和小册子放在一起。“我会的。”
苏婉清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沙发背上。过了几秒,她又坐直,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也给你。”
布包里是一块怀表,黄铜表壳,玻璃蒙子已经裂了,但还在走,滴答滴答,声音清脆。
“这是我祖父的,庚子年他死在八国联军手里,表就停了。去年我把它修好,让它重新走起来。”苏婉清把怀表放在沈砚之手里,“沈先生,请你带着它。看到它,就记得这个国家曾经受过什么苦,就记得我们这些人,在等着你们给我们一个像样的未来。”
怀表在掌心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沈砚之握紧了,金属的棱角硌着手心,有点疼。
“我走了。”苏婉清站起来,戴上帽子,“沈先生保重。希望……希望下次见面,是在一个更好的时候。”
她转身离开,旗袍的下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沈砚之看着她走出饭店,上了一辆黄包车,消失在夜色里。怀表在他掌心继续走着,滴答,滴答,像心跳,像这个古老国家缓慢而固执的脉搏。
程振邦从楼梯上下来,站在他身边:“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把怀表收好,“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船不是明早才开吗?”
“不等了。”沈砚之大步走上楼梯,“夜长梦多,先去码头,在船上过夜。”
程振邦没再多问,跟着上楼。十分钟后,两人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礼查饭店。黄包车等在门口,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操着苏北口音问:“先生去哪?”
“十六铺码头。”
车夫拉起车,跑了起来。夜色中的外滩,灯火依旧辉煌,但沈砚之知道,这辉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日本人的阴谋,军阀的野心,政客的算计,还有这个国家千疮百孔的躯体和灵魂。
黄包车拐进一条小巷,灯光暗了下来。沈砚之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像在催促,又像在提醒。
路还很长,他想。但总得有人走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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