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7章 流亡客东海斩蛟,沈砚之返沪
长崎的雨下了整整三天,到第四天傍晚才收住。雨停之后的天空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绸缎,灰蓝色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橘光,从港口方向斜斜地铺过来,落在唐馆的灰瓦上,把瓦片上的青苔映得发亮。沈砚之坐在唐馆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上海发来的电报,电报上的字被雨水洇湿了一角,模糊了几个字,但剩下的内容已经足够了——蔡锷在云南起兵,护国军已经打过了叙府,袁世凯的北洋军连吃了几场败仗,南方各省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通电独立。他把电报对折,塞进怀里,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煎茶喝了一口,听见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不像日本人——日本人上楼梯是前脚掌先着地,声音轻而碎;这脚步声是整只脚掌拍在木板上,靴底钉了铁掌,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心急火燎的劲儿。门被推开,程振邦站在门口,军装没系扣子,领口敞着,脸上挂着一层汗,手里攥着一张船票,船票被他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边角上印着“长崎—上海”的字样。
“明天一早的船,”他把船票拍在桌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跨坐上去,两条胳膊架在椅背上,喘了口气,“老沈,国内打起来了,你还坐在这儿喝茶?”
沈砚之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港口方向那几艘正在卸货的日本商船,船上的桅杆在暮色里像一排黑色的细线,划破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他说:“振邦,咱们在日本待了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程振邦想都没想就答出来了——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流亡的每一天都是在心里刻着的账本,一天都不会记错。
“两年零三个月。”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一个遥远而苦涩的回甘,“孙先生在东京重组中华革命党的时候,跟咱们说过一句话——革命不是一次冲锋就能打赢的仗,它是一场看谁能撑到最后的马拉松。现在袁世凯后院起火了,咱们回去的时机到了。”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旧藤箱,藤箱的四个角都磨出了毛边,提手上的藤条断了一根,用一根麻绳重新绑过。打开箱子,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的旧军装、一支没有子弹的勃朗宁手枪、一叠孙先生的演讲手稿,还有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青天白日旗——这面旗是在二次革命失败后从南京带出来的,旗角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是当年在山海关并肩作战的一位老兄弟的血,那人姓周,名字还没来得及问全,就在雨花台倒下了。他把旗子拿出来,铺在桌上,用手掌把旗面上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然后对程振邦说:“当年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弟兄,还剩下几个?”
程振邦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带走零碎跟着的好手只剩十几个。老赵还在湖南拉着一支民军,老孙在四川跟着熊克武干,马占彪去了广东。剩下的人散的散,死的死——去年在长崎病死的那个刘文斗,你是知道的,走的时候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是咱们几个凑钱把他葬在唐人墓地的。”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程振邦记了一辈子的话:“人家的坟头都长草了,咱们还活着。活着就是本钱。”
第二天天还没亮,长崎港的雾浓得像是一锅煮开的米汤,码头上的煤气灯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晕。沈砚之和程振邦带着十几个流亡的同志登上了开往上海的日本邮船,船名叫“长崎丸”,是一艘老旧的小型邮轮,吨位不大,船身的白漆已经斑驳脱落,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被海风吹散,像是一条被撕碎的黑色绸带。他们买的是最便宜的三等舱,舱房在船尾,紧挨着轮机室,柴油味浓得能把人呛出眼泪来,但没有人抱怨——能回去就好。
船驶出长崎港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海面上的雾被晨光切成一层一层的薄片,海鸟在桅杆周围盘旋,尖叫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沈砚之站在后甲板的栏杆边,船尾的螺旋桨在海面上搅起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那道尾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越拖越远,像是一条回不去的路。程振邦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饭团,饭团是用海苔包着的,里面夹了一片腌萝卜,是在码头买的,已经凉透了。“老沈,回了上海打算怎么干?”他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饭团,腮帮子鼓起来,说话含含糊糊的。
沈砚之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饭团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放进口袋——这是他在流亡期间养成的习惯,永远留一半给下一顿,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嚼完了嘴里的饭,他才开口:“先联络上海的革命党。陈英士虽然牺牲了,但他留下的那批人还在。然后去云南——蔡锷那边正缺军事干部。”
“云南?”程振邦差点被饭团噎着,“从上海到云南,少说三千里路,中间还隔着袁世凯的好几个省。你这等于是要从敌占区穿过去。”
“对。穿过敌占区,一边走一边拉队伍。咱们当年在山海关才多少人?三千乡勇。三年打下来,扩充到多少人?八千。八千人对付北洋军的两个师,打光了不打紧,只要还剩下一个,他就能再变成三千个——这就是革命的命,越打越旺,永远灭不了种。”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说丧气话。”他把“不会”和“丧气”两个词咬得特别重,像是只有这样重读,才能把这句玩笑话底下那层实实在在的敬佩给盖住。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海上起了风浪,乌云从东边压过来,海面从平静的灰蓝色变成了一片翻滚的墨黑,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最高的浪砸在船舷上能溅起丈把高的白沫。船身剧烈摇晃,倾斜的角度大得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翻过去,三等舱里的乘客有晕船吐得昏天黑地窝在铺位上蒙着毯子不敢动的,有死死抓着铺位的铁栏杆不肯松手的,也有跪在角落里念经的。沈砚之没有去舱里避风,他站在后甲板上,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按着怀里那面叠好的青天白日旗,两条腿随着船身的晃动不断调整重心,浪打在他身上,海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