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7章 流亡客东海斩蛟,沈砚之返沪
程振邦从舱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吼了一声:“你不要命了?进来!甲板上浪这么大,你小子又不是海龙王!”
沈砚之转过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雨水和海浪衬得有几分狼狈,但程振邦看见他在笑,心里忽然就不慌了。他说:“振邦,你知道孙先生最喜欢讲的那个故事吗?就是辛亥年武昌打响第一枪之前,有人在船上问他的那个。”
“知道知道!问他革命能不能成功,他说——‘这船还没靠岸,你急什么?’”
“对。这船还没靠岸,你急什么。浪再大,也大不过人心。”沈砚之把栏杆上的手松开,拍了拍怀里那面被海水溅湿了一大块的旗子,转身走进舱房。
第四天清晨,风浪平息了。海面恢复了平静,晨曦从东边海平线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绸缎上洒了一层碎金子。沈砚之站在船头,远远地看见了一条灰蒙蒙的海岸线——那是中国。海岸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吴淞口的灯塔在薄薄的晨光中亮着,像一个站在水天交界处的老人举着一盏灯,安安静静地等了你两年多。
程振邦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狠狠地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从长崎带回来的老弟兄,他们都站到甲板上来了,衣衫破旧,面黄肌瘦,有的人连鞋底都磨穿了用麻绳绑在脚上,眼睛望着前面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目光里有一种沉默无声的坚定。
“同志们。”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海风正好停了,他的话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用手指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咱们回来了。回去之后,有人会倒,有人会怕,有人会叛,但咱们不骂他们——他们只是想活。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咱们在这儿过了两年多,要是只想活着,留在长崎开家面馆也能活。可咱们的家国在那边,咱们走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没说完,轮船已经拉响了汽笛,长长的笛声在晨光里回荡,把他的话淹没在汽笛的呜咽里。但没有人需要听完。船上的十几个老兄弟同时朝他立正,他们穿的不是军装——有人穿着在日本打工穿的粗布短褂,有人穿着在码头干苦力磨出两个窟窿的旧皮鞋,有人只有一条从孙先生处领到的围巾还算体面——但立正的动作是齐的,脚跟并拢的声音在甲板上响成一声。
下午三点,船靠上了上海十六铺码头。码头上的景象比沈砚之记忆中更乱更挤——挑夫扛着货物在人群中穿梭,人力车夫扯着嗓子喊“让一让”,小贩举着竹竿叫卖香烟和瓜子,几个穿黑褂子的巡捕在人群中推推搡搡,远处还有一个说书先生在茶棚底下拍着惊堂木讲《三国》,说的正是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那一段。沈砚之踏上码头石阶的那一刻,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船上漂了太久,身体已经不习惯踩在不会摇晃的地面上。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码头石阶缝里长出的一丛青草,站起来,把行李甩上肩膀,对程振邦说了一句:“人回来了,山河还在。”
接头的人还没到。沈砚之正要让队伍散开先各自找地方避避风头,一个报童从他身边跑过去,举着一份当天的《申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云南护国军攻克叙府!北洋军大败!号外号外!”他叫住报童,翻了翻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蔡锷的通电全文,电文末尾四字是“护国讨袁”。他把报纸收好,对程振邦说:“蔡锷打的是护国军的旗号。他从云南起兵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盘棋的每一粒落子——咱们在北边牵制,南边就能多喘一口气。云南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湖南、四川、两广——只要云南能撑住,南方这盘大棋就能活。”
报童好奇地抬头看着他,大概是觉得这人说话带了一嘴日本煎茶味道又夹着河北梆子的硬腔。沈砚之拍了拍他脑袋:“小兄弟,明天还在这儿等你的报纸。”
报童眼珠一转:“先生,您是打北边回来的?”
“对,北边回来的。”他朝码头出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再印号外的时候喊大声点——全上海都能听见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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