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1章夜渡黄河 ,宣统三年,腊月廿三
宣统三年,腊月廿三,小年夜。
山海关总兵府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沈砚之心头的寒意。他展开那封辗转千里、经十三人之手才送到他面前的密电,纸上只有九个字:
“武昌已下,盼北地响应。”
电报是从上海法租界发来的,用的是明码,但“武昌已下”四字,在清廷眼中不过是又一桩“乱党滋事”,唯有沈砚之知道其中分量——那是他与黄兴约定的暗号,意味着起义成功,全国性的革命开始了。
“少爷,外头下雪了。”老管家沈福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寒气。这位在沈家伺候了三代的老仆,此刻眼中也闪着异样的光,“关城里的弟兄们都到了,在东厢房候着。”
沈砚之将密电就着烛火烧了,看着纸灰在炭盆里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他起身,从墙上取下父亲留下的那口雁翎刀。刀是沈家祖传,乾隆年间御赐,刀鞘上的鎏金早已斑驳,但刀锋依旧雪亮,映出他二十七岁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三个月前追捕马匪时留下的。
“福伯,”沈砚之抚过刀鞘上“忠勇”二字,那是乾隆御笔,如今看来却格外讽刺,“你说,我爹要是还活着,会让我走这一步吗?”
沈福沉默片刻,低声道:“老爷临终前说,这天下,该变一变了。”
沈砚之闭上眼。父亲沈崇山,原是新军第六镇统制,光绪三十四年因“同情革命”被革职,郁郁而终。临终前,老人攥着他的手,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沈家世代忠良,忠的是天下百姓,不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
“第二,若真有革命党起事那天,你当率沈家子弟,为天下先。”
“第三……护好你娘和你妹妹。”
第三句没说完,老人就咽了气。如今母亲和妹妹还在奉天老家,由堂兄照料。沈砚之在山海关这三年,明面上是捐了个守备,实则暗中联络关内关外的会党、乡勇、新军中的进步分子,等的就是今天。
挎上刀,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而来。腊月的山海关,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总兵府的青砖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沈砚之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抬头望了望天,浓云如墨,不见星月。
也好,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天。
东厢房里挤了二十多人。有关城内的团练教头赵大膀子,有码头苦力的头儿孙瘸子,有开茶馆兼做消息买卖的冯秀才,还有新军第二十镇驻山海关哨官程振邦——他是沈砚之在日本振武学校的同窗,三年前一同回国,一个进了新军,一个“赋闲”在家,实则都在等这一天。
“沈兄弟,电报上怎么说?”程振邦第一个迎上来。他比沈砚之小两岁,圆脸,总带着笑,但此刻笑容敛去,眼中只剩锐气。
“武昌成了。”沈砚之言简意赅。
屋里顿时一片低呼。赵大膀子一拍大腿:“他娘的,终于等到了!”孙瘸子激动得直搓手,冯秀才则捻着胡须,喃喃道:“武昌既下,东南必乱,天下震动,此正英雄用武之时也……”
“都静一静。”沈砚之抬手,屋里立刻鸦雀无声。这三年来,他靠着父亲留下的威望,更靠着自己的胆识和仗义,早已成为这群人的主心骨。
“武昌首义,只是开始。清廷必调北洋军南下镇压,南方革命军势单力薄,需要北地响应,牵制清军。”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咱们这儿,是天下第一关,锁钥之地。占了它,就等于扼住京津咽喉,清廷必然震动,南下之兵必分兵来攻,南方压力可减。”
“沈兄弟,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赵大膀子嚷嚷道。
“对,听沈守备的!”
“干他娘的!”
群情激昂。沈砚之却异常冷静:“起义不是儿戏,要掉脑袋的。在座的若有不愿的,现在可以退出,我沈砚之绝不为难,今晚之事也绝不外传。”
无人动弹。
砚之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是关城内清军布防图。守关的绿营兵五百人,分驻四门,统领是富察·荣禄,纨绔子弟,不足为虑。麻烦的是那三百巡防营,都是老兵,枪械也好。但巡防营管带刘永贵,是我旧识,此人早有反正之心,我已派人联络。”
“什么时候动手?”程振邦问。
“明晚,子时。”沈砚之道,“腊月廿四,过小年,守军松懈。程兄,你带新军兄弟控制军火库;赵大哥,你率乡勇攻南门;孙大哥,你的人熟悉巷道,负责清除城内暗哨;冯先生,你联络城内商贾,起义成功,立刻开仓放粮,稳住民心。”
“那你呢?”程振邦问。
“我亲自去会会富察·荣禄。”沈砚之冷笑,“这位总兵大人,今夜该睡不安稳了。”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沈砚之独留程振邦,两人对坐,炭火噼啪。
“砚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程振邦罕见地严肃。
“讲。”
“咱们这群人,乡勇、苦力、新军,加起来不过千把人,枪械不足,训练不齐。就算拿下山海关,能守几天?一旦朝廷从关外调兵,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沈砚之给两人倒了茶:“振邦,你记得在日本时,教官讲拿破仑的那句话吗?”
“哪句?”
“先投入战斗,然后再见分晓。”沈砚之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咱们在北方起事,要的不是占城据地,是要让天下人知道,革命之火已烧到天子脚下!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省份,那些骑墙的督抚,看清楚大清朝的气数尽了!这,比多守十天半月,更重要。”
程振邦沉默良久,终于举杯:“那就干。大不了,黄泉路上,咱俩还能做个伴。”
“不会的。”沈砚之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咱们都要活着,看到民国成立的那天。”
子夜时分,雪下得更紧了。
沈砚之披了件黑色大氅,独自一人走向总兵府。府门前两个卫兵抱着枪,缩在门洞里打瞌睡。沈砚之是常客,卫兵见是他,嘟囔了句“沈守备这么晚还来”,便放行了。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正堂还亮着灯。富察·荣禄果然没睡,这位世袭的三等辅国将军,正搂着新纳的姨太太听戏匣子,摇头晃脑。见沈砚之进来,他醉眼惺忪地招手:“沈……沈守备,来,陪本官喝一杯!这洋人的玩意儿,真他娘好听……”
沈砚之解下大氅,露出里面的戎装。荣禄愣了愣:“沈守备这是……”
“末将来请大人看样东西。”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
荣禄狐疑地打开,里面是一面旗——白底,中央一个巨大的“汉”字,周围十八颗黄星。这是同盟会的十八星旗。
“你……你这是……”荣禄的酒醒了大半,想喊人,却见沈砚之的手已按在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