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0章 铁窗夜话
梆子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一声,两声,三声。
沈砚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了手才惊觉。他掐灭烟头,在水泥地上按了按,火星熄灭,只余一点灼痛在皮肤上蔓延。
这间禁闭室大约十平米,一桌一椅一床,墙角放着马桶。没有窗,只有门上方有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混杂着血腥气,淡淡的,但散不去,像渗进了砖缝里。
沈砚之站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步。三步到墙,转身,三步回来。他数着步数,就像当年在山海关练兵时,用步数丈量校场。
三百二十七步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军官,看肩章是个中尉,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一碗饭,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沈督察,吃饭了。”中尉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响。
沈砚之没动,盯着他看。中尉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不像行伍出身,倒像个学生。他放下托盘后,没立即离开,反而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些别的什么。
“你是新来的?”沈砚之开口,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中尉吓了一跳,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是上个月调来的,姓周,周子安。”
“周子安。”沈砚之重复这个名字,忽然问,“保定军校第三期,步兵科?”
周子安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你的站姿,左肩比右肩低半寸,这是保定军校队列训练时养成的毛病,改不掉。”沈砚之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窝头掰开,里面是粗粝的玉米面,“第三期去年毕业,你本该去部队,怎么来了这里?”
周子安张了张嘴,没说话。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砚之脚边。
“不想说就不说。”沈砚之开始吃饭,窝头很硬,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我……”周子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是被人排挤,才调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哥是革命党。”周子安低下头,“去年在南京,被……被抓了,枪毙了。我在军校就被人瞧不起,毕业分配,没人要,最后就被塞到这里来了。”
沈砚之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哥叫什么?”
“周子平。”周子安说,眼眶有点红,“他在南京读大学,参加了学生军。二次革命的时候,他跟黄兴将军守南京,城破那天……没逃出来。”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沈砚之咀嚼窝头的声音,很轻,很慢。
“你恨袁世凯吗?”沈砚之忽然问。
周子安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撞在门上:“沈、沈督察,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里就你我二人,门外看守的,是你的人吧?”沈砚之放下窝头,用袖口擦了擦嘴,“不然你不会敢跟我说这些。”
周子安不说话了,手指紧紧攥着军装下摆。
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子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是军校训练出来的标准坐姿。
“你哥死的时候,多大?”沈砚之问。
“二十一。”
“比你大两岁。”
“嗯。”
沈砚之端起那碗饭,是糙米,夹杂着谷壳。他扒拉一口,慢慢嚼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保定军校,第一期。那时候光绪皇帝还在,慈禧太后掌权,学校里教的是忠君爱国。可我们那一期的学生,后来多数成了革命党。”
周子安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知道为什么吗?”沈砚之看着他,“因为忠君爱国,君是昏君,国是将亡之国。我们学军事,学战术,不是为了给一个腐朽的朝廷当鹰犬,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个国家从泥潭里拉出来。”
“可……可是现在民国了……”周子安小声说。
“民国?”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你看看这民国,和清廷有什么两样?皇帝换成了大总统,辫子剪掉了,可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一座没少。洋人照样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官僚照样欺压百姓,穷人照样吃不饱饭。”
他放下碗,看着周子安:“你哥为什么死?为了他心里的民国,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国家。可你看看现在,袁世凯在做什么?解散国会,查封报纸,抓革命党,杀学生。这和皇帝有什么两样?”
周子安的眼睛红了,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想给你哥报仇吗?”沈砚之问。
子安脱口而出,又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看着门外。
“放心,外面是你的人。”沈砚之说,“而且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拉你下水。你还年轻,路还长,没必要卷进这浑水里。”
“可我已经在里面了。”周子安的声音发颤,“我在这里,每天看着他们抓人,审人,杀人……沈督察,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我哥,看见那些被抓进来的人……他们有的比我还小,才十七八岁,就因为说了几句反袁的话,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终于哭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沈砚之静静看着他,等他的哭声渐渐止住,才开口:“你哥是条汉子,你也是。能在这地方保持良心,不容易。”
周子安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沈督察,我能为您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沈砚之说,“好好活着,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一天,这个国家真的变了,你哥盼望的那个民国真的来了,替他去看看。”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打断他,“记住,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子安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回来,压低声音:“沈督察,程振邦将军,还活着。”
沈砚之猛地抬头。
“他被关在地下室,单独一间。陆建章吩咐过,不能动刑,要好吃好喝伺候着,等您……”周子安顿了顿,“等您想通了,再放出来。”
“他现在怎么样?”
“身上有伤,但不重。主要是精神不太好,整天不说话,就坐着发呆。”周子安说,“我偷偷去看过他两次,送过几次饭。他问起您,我说您也被关起来了,他……他哭了。”
沈砚之闭上眼。程振邦,那个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