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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0章 铁窗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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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督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周子安犹豫道。

“说。”

“陆建章这个人,心狠手辣。他留程将军的命,是为了要挟您。如果您一直不屈服,他恐怕……”周子安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砚之睁开眼,眼神很平静:“我知道。”

“那您……”

“我有我的路,振邦有振邦的路。”沈砚之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会理解我,就像我理解他一样。”

周子安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但他从沈砚之的眼神里看到一种东西——那是视死如归的平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时间了。周子安急忙站起来:“沈督察,我该走了。您……您保重。”

“子安。”沈砚之叫住他。

周子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难处,去天津法租界,找一家叫‘福煦堂’的西药房,找一个姓陈的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沈砚之说,“他会帮你。”

周子安重重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又锁上。沈砚之在黑暗里坐着,没点灯。月光从透气孔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光斑,像一口井。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定军校,他和程振邦睡上下铺。程振邦是东北人,个子大,睡觉打呼噜,震天响。沈砚之总被他吵得睡不着,就踹上铺的床板。程振邦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啦?”

“你打呼噜。”

振邦翻个身,呼噜声小了点,过一会儿又响了。

后来沈砚之习惯了,不听那呼噜声反而睡不着。有次程振邦生病,住院三天,沈砚之三天没合眼。

毕业后,他们一个回了东北,一个回了直隶。再见面,是在山海关的战场上。程振邦带着三百骑兵来援,马刀在阳光下雪亮。他冲在第一个,一刀砍翻清军的旗手,回头对沈砚之喊:“砚之!俺来了!”

那一仗打完,两人坐在城楼上喝酒。程振邦说:“砚之,俺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去哪,俺去哪。”

沈砚之说:“我走的可是条不归路。”

“不归路就他娘的不归路。”程振邦咧嘴笑,“总比当一辈子奴才强。”

后来他们一起打仗,一起流亡,一起看着民国成立,又一起看着袁世凯窃国。程振邦话不多,但每次沈砚之说要做什么,他都说:“中,俺听你的。”

现在,程振邦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身上有伤,精神不好。而沈砚之在这铁窗里,无能为力。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刻的:“民国万岁”。

这四个字,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但他不后悔。从来就不后悔。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重,是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转动,门开了。

进来的是陆建章,身后跟着两个卫兵。

“沈督察,想得怎么样了?”陆建章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卫兵递上烟,他点了一支,慢悠悠抽着。

沈砚之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不怕死。”陆建章吐出一口烟,“可程振邦呢?他也不怕死吗?就算他不怕,他那一家老小呢?他老娘在东北,七十多了吧?媳妇刚生了娃,还没满月吧?”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

“沈砚之,我查过你。”陆建章凑近些,烟雾喷在他脸上,“你爹沈世钧,前清参将,庚子年死在八国联军枪下。你十八岁考入保定军校,二十二岁在山海关起兵,二十七岁当上少将旅长。你这一路,顺风顺水,为什么非要跟大总统作对?”

“因为他不是总统,是独夫民贼。”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民贼?”陆建章哈哈大笑,“沈砚之,你太天真了。这天下,从来就是成王败寇。袁世凯赢了,他就是大总统,是英雄。孙文输了,他就是乱党,是贼。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懂。”沈砚之盯着他,“但人心不是历史能写的。你今天杀了一个沈砚之,明天会有千千万万个沈砚之站起来。你今天堵住一张嘴,明天会有千千万万张嘴喊出来。陆建章,你堵得住吗?”

陆建章的脸色沉下来:“沈砚之,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的脸,是自己挣的,不用你给。”沈砚之站起来,走到透气孔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一片,“你要杀程振邦,杀我,尽管杀。但我告诉你,杀了我们,你也活不长。袁世凯也活不长。这天下,终究会是人民的天下,你们挡不住。”

“好,好,好!”陆建章拍案而起,脸上的肥肉都在抖,“沈砚之,你硬气!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摔门而去,脚步声重重远去。

沈砚之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是庚子年的秋天,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沈世钧带着一营兵,在朝阳门阻击,身中数弹。沈砚之那时才十岁,被家人带着逃难,在通州遇上了抬回来的父亲。

沈世钧躺在门板上,胸口缠着浸透血的布,气息奄奄。他拉着沈砚之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儿啊,这朝廷……没救了……你要……要……”

话没说完,人就去了。要什么,沈砚之猜了二十年。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要他救这国家,救这民族。

可怎么救?他打了半辈子仗,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换来的还是个腐朽的民国。

难道这条路,真的走不通?

沈砚之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但方向不能变,目标不能变。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陆建章还会来,用程振邦的命要挟他。他可能会死,程振邦也可能会死。

但总有人会活下去,总有人会继续走这条路。

梆子声又响了,四更天。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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