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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8章 银元与稻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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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是账房,烧着炭盆,暖和得很。墙上挂着幅“招财进宝”的中堂,两边是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红木八仙桌上摆着茶具,紫砂壶,热气袅袅。

“沈师长请坐,请坐。”赵半城亲自斟茶,“这是福建的武夷岩茶,您尝尝。”

沈砚之坐下,端起茶杯,没喝,只看着。茶汤是琥珀色的,清亮,香气扑鼻,是好茶。他又抬眼打量这屋子——红木家具,景德镇的瓷瓶,玻璃罩子的自鸣钟,嘀嗒嘀嗒响。处处透着有钱,透着安稳,透着和外面那个排队买米的世界的格格不入。

“沈师长今日光临小店,不知...”赵半城试探着问,眼睛在沈砚之脸上打转。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砚之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沈某今日来,是想跟赵掌柜借点粮。”

“借粮?”赵半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好说,好说。不知沈师长要借多少?”

“不多。”沈砚之说,声音很平静,“五千石。”

赵半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手。他赶紧放下杯子,掏出手帕擦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千石?沈师长,您这是...”

“我部奉命裁军,可弟兄们跟了我这些年,我不能看着他们饿死。”沈砚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像冰层下的急流,“五千石米,够四千人吃到开春。开春后,我们垦荒种地,秋收还粮,连本带利。”

“这个...这个...”赵半城搓着手,额上见了汗,“沈师长,不是赵某不肯借,实在是...五千石,不是小数。小店小本经营,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么多...”

“赵掌柜谦虚了。”沈砚之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谁不知道,您赵半城,手里攥着半个直隶的粮道。五千石,对您来说,九牛一毛。”

“话不是这么说...”赵半城掏出手帕擦汗,眼睛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砚之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救兵,等那个在陆军部当司长的姻亲王胖子。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可喝在嘴里,有点苦。

果然,不到一炷香功夫,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进来个人,正是王胖子。他穿一身簇新的将军服,披着黑呢斗篷,进门就笑:“哎哟,我说今儿早起喜鹊叫,原来是有贵客!”

“王司长。”沈砚之站起身,微微颔首。

“坐,坐!”王胖子很热情,自己先在上首坐了,端起赵半城递来的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砚之啊,我听说了,裁军的事,你受委屈了。可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也没法子。不过你放心,独立旅的编制,我给你保住了,驻防通州,拱卫京畿,这是肥差啊!”

沈砚之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王胖子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不过砚之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裁军令,是大总统亲自签发的,你那儿要是留了尾巴,到时候查下来,我也保不住你。听说...你打算自己养那多出来的人?”

消息传得真快。沈砚之心里冷笑,脸上不动声色:“弟兄们跟了我一场,我不能不管。”

“仁义!讲义气!”王胖子竖起大拇指,可话锋一转,“可这仁义,也得看时候。现如今国库空虚,连正经军队的饷都发不出来,你养着那么些闲人,吃什么?喝什么?难不成...去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像两把锤子砸下来。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那张油腻的、堆着假笑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和这些人说话,比打仗还累。打仗是明刀明枪,是你死我活,可至少干净。而这些,是算计,是试探,是笑里藏刀,是把你架在火上慢慢烤。

“王司长说笑了。”沈砚之开口,声音很平静,“沈某再怎么着,也不会做祸害百姓的事。这粮,是借,不是抢。借了,就一定会还。”

“还?拿什么还?”王胖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砚之啊,不是哥哥说你,你这人,打仗是块好料,可这过日子,你不懂。四千多人,一天光粮食就得吃掉多少?更别说穿的,用的,伤的病的...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填不满,也得填。”沈砚之说,站起身,“赵掌柜,王司长,沈某今日来,是诚心借粮。若肯借,沈某感激不尽,立字据,按手印,秋后还粮,一分不差。若不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沈某也不强求。只是这通州地面,往后要是有什么盗匪滋扰,驻军力有不逮,还望二位体谅。”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赵半城的脸白了,王胖子的笑也僵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自鸣钟在嘀嗒嘀嗒走,不紧不慢,像在数着某种倒计时。

良久,赵半城干笑两声:“沈师长言重了,言重了。这粮...借,我借。只是五千石,一时实在凑不齐。这样,我先出一千石,余下的,容我慢慢筹措,如何?”

“一千石不够。”沈砚之说,“至少三千石。”

“两千...两千石!”赵半城咬牙,“真的只能这么多了,沈师长,您也得体谅体谅我...”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心疼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两千石米,对赵半城来说,可能只是仓库里的一角,是账本上的几个数字。可对营里那四千多个弟兄来说,是活路,是能熬过这个冬天的希望。

“好,两千石。”沈砚之点头,“立字据吧。”

赵半城松了口气,赶紧叫账房先生拿来纸笔。沈砚之提笔,在借据上写下“今借到赵氏米店大米两千石,秋后归还,利息照市价”,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红手印按在宣纸上,像一滴血。

赵半城也按了手印,把借据收好,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只是有点勉强:“沈师长仁义,赵某佩服。这米,我明天就差人送到营里。”

“有劳了。”沈砚之拱手,转身往外走。

“砚之留步。”王胖子在身后叫住他。

沈砚之转身。

王胖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脸上又堆起那种油腻的笑:“砚之啊,哥哥还得提醒你一句。这裁军的事,到此为止。你养着那些人,可以,但得悄悄的,别张扬。尤其别跟南边那些人走得太近...你懂我意思。”

南边那些人,指的是国民党。宋教仁案后,国民党和袁世凯已经势同水火,北京城里,到处都是眼线。

“沈某明白。”沈砚之说,声音很淡。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王胖子笑着,可那笑没到眼底,“去吧,路上当心。”

出了米店,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糖葫芦的吆喝,孩子围着要买,大人拉着不让,吵吵嚷嚷的。沈砚之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离得很远,像隔着层毛玻璃。

“师座。”卫兵牵了马过来。

沈砚之上马,勒转马头,往回走。马蹄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米店的招牌在午后的光里,黑漆金字,闪闪发亮。

两千石米。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今天借到了米,明天就要去找地,找种子,找农具。四千多人,要活下来,就得把这片冻硬了的土地,一点点刨开,种下粮食,种下希望。

希望。

沈砚之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可在那灰云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线光,很淡,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有光,就还有盼头。

他夹了夹马腹,马小跑起来。风迎面吹来,很冷,但他挺直了背,迎着风,往前走。

回营的路还长。可再长,也得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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