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1章长崎来信
“不是等东京的指示,是咱们自己得回去。老陈在上海,你的旧部还在东南沿海等着你。袁世凯卖国,咱们就反他。哪怕只有几百人,几千人,也要反。”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的东西,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压不住的火。
“振邦,你说得对。”沈砚之说,“咱们回去。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收到确切的消息。等我知道《二十一条》是真的签了,还是没签。如果是假的,咱们继续等东京的指示。如果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海风从远处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如果是真的,咱们就不等任何人指示了。咱们自己干。”
程振邦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怎么干,因为他知道沈砚之既然说了“干”,就一定已经有了想法。他跟沈砚之这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从来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两个人从高地上下来,沿着石板路往回走。长崎的街道狭窄而弯曲,两旁的木屋一栋挨着一栋,屋檐几乎碰到一起,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街上有几个穿和服的女人走过,踩着木屐,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红薯的甜香在冷空气中弥漫。
沈砚之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恍惚。这条街和中国的那些老街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石板路,一样的木屋,一样的小贩和行人。但这条街不是中国的,这个国家不是中国。他站在别人的土地上,想着自己的国家,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货栈的时候,林昌茂正在一楼清点货物。看到沈砚之和程振邦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用福建口音的官话说:“沈先生,有客人来找你。”
“客人?”沈砚之皱眉。他在长崎没有什么熟人,谁会来找他?
“在楼上茶室。”林昌茂指了指楼上,“来了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女的二十出头,说是从东京来的。我问他们叫什么,他们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沈砚之看了程振邦一眼。程振邦微微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两个人上了三楼。茶室的拉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拉开拉门。
茶室里坐着两个人。
男的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斯文。但沈砚之注意到他的手掌上有厚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女的大约二十二三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旗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披肩,眉目清秀,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沈砚之先生?”***起来,伸出手,“久仰。在下李经世,这位是我的同事欧阳若兰。我们从东京来,孙先生让我们带一封信给你。”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很重,不像是一个文人的手。
“孙先生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李经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沈砚之,“孙先生说你一定会来日本,让我在东京等着。他说你到了之后不要急着去找他,他会派人来找你。”
沈砚之接过信封,拆开。信纸是宣纸,上面是毛笔字,字迹苍劲有力,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孙中山的字。
“砚之兄:闻兄已抵长崎,甚慰。二次革命失败,责任在吾辈,不在将士。兄率部转战千里,力战而败,非战之罪。今袁氏窃国,复辟在即,革命党人当再接再厉,誓死捍卫共和。兄之旧部,当设法收拢,待机而动。东京方面,已着手重组新党,请兄稍安勿躁,俟时机成熟,吾当召兄来东京面谈。兄在长崎,一切费用由林昌茂先生垫付,吾已与林先生商妥,兄不必挂心。此致敬礼。孙文拜上。”
沈砚之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孙先生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他问。
李经世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沈砚之。
“孙先生说,袁世凯可能要当皇帝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而且,他还可能要签一个卖国的条约。”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了一眼。
“《二十一条》?”沈砚之问。
李经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你已经知道了?”
“刚收到消息。”
“那你知道,袁世凯和日本人的谈判,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吗?”
沈砚之摇了摇头。
李经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据我们在东京得到的情报,日本方面已经向袁世凯提交了最后的方案,一共有二十一条,分五号。第一号是关于山东的,要求把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转让给日本。第二号是关于东北和内蒙古的,要求日本在东北和内蒙古享有特殊地位。第三号是关于汉冶萍公司的,要把这家中国最大的钢铁企业变成中日合办。第四号是要求中国不得把沿海任何港口或岛屿租借给其他国家。第五号——最毒的一条——要求中国政府聘用日本人为政治、财政、军事顾问,中日合办警察,军队的军械由中日合办的军械厂供应,等等。”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目光沉重得像一块铁。
“第五号如果签了,中国就变成日本的殖民地了。”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茶炉上水壶的咕嘟声。沈砚之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袁氏会签吗?”他问。
李经世沉默了几秒:“现在还不好说。日本人在逼他,英国人和美国人在观望,国内民众还不知道。但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阻止,他很可能签。”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李经世并肩站着。窗外是长崎港,海面上有几艘军舰,挂着太阳旗,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兄。”沈砚之开口。
“请讲。”
“孙先生什么时候让我去东京?”
李经世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孙先生说,等你准备好了就去。”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看着坐在茶室角落一直没有说话的欧阳若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内存知己”的条幅。
“我准备好了。”他说。
/6
。手机版阅读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