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1章长崎来信
日本长崎的冬天,比想象中要冷。
沈砚之站在海边的一处高地上,看着远处的海港。港口里停着几艘商船,桅杆上挂着膏药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岸边的仓库一排排地延伸出去,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像一张张被岁月揉皱的脸。
他来长崎已经三个月了。
二次革命失败后,他带着残部从江西一路南撤,沿途被北洋军的追兵咬住不放,打打停停,停停打打。部队从出师时的三千人,打到过赣边界时只剩下不到八百。最后在程振邦的建议下,他决定将剩余的部队化整为零,分散潜入福建、广东沿海,自己则带着几个亲信,搭上了一艘开往长崎的货船。
船是英国人的,船主是一个叫约翰逊的苏格兰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络腮胡子,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是程振邦早年在天津做生意的旧识,愿意帮忙,但不是因为同情革命,而是因为北洋政府断了他在长江沿线的生意。
“这年头,谁给饭吃,我就给谁干活。”约翰逊在船上的时候跟沈砚之说,“你们革命党也好,袁世凯也好,在我眼里都一样。但我讨厌断我财路的人,袁世凯断了我的财路,所以我把你们送到长崎。这不是政治,这是生意。”
沈砚之没有反驳。在生死存亡面前,什么主义、什么理想都是虚的,活下去才是真的。他带着十三个人上了那条船,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清晨看到了长崎港的轮廓。
上岸之后,他们住进了华侨林昌茂的货栈。林昌茂是福建人,在长崎做了二十年的海产生意,是当地华侨商会的副会长。他的货栈在港区的东侧,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一楼堆货,二楼住人,三楼是一个大通间,被林昌茂改成了茶室,用来接待各路朋友。
沈砚之和他的人就住在二楼。十三个人,挤在三间屋子里,铺盖不够,就打地铺。吃饭是林昌茂包了,每天三餐,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能吃饱。沈砚之心里记着这份恩情,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谈还情的时候。
他来长崎,不是来避难,是来等消息的。
二次革命失败后,孙中山、黄兴等革命党领袖流亡日本,在东京重新集结力量。沈砚之在江西起兵之前,曾通过地下渠道与东京方面取得过联系,得到过“相机行事、自立为主”的指示。现在兵败了,他需要知道东京下一步的计划,需要知道自己的部队还有没有重新归建的可能。
但三个月过去了,东京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沈砚之曾经派了两个信得过的人去东京联络,一个人去了就没回来,另一个人半个月后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是:“那边还在开会,还在吵,还没有结论。”
“还在开会”这四个字,让沈砚之沉默了整整一天。
他不是不理解。二次革命败得那么惨,党内肯定要总结经验,要分清责任,要制定新的战略。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都需要争论,都需要一次次的妥协和让步。但他在长崎已经等了三个月,部队散落在东南沿海,随时可能被北洋军清剿,每等一天,都是在拿兄弟们的命冒险。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转过身。程振邦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有一种沈砚之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眉宇之间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东京来的?”沈砚之问。
程振邦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不是东京。是上海。老陈从上海寄来的。”
沈砚之接过信封,拆开。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砚之兄钧鉴:弟已抵沪月余,与各方联络,得知兄在长崎安好,甚慰。近日沪上风传,袁氏已密令各地缉捕革命党人,兄之名列其中,望格外小心。另,东京方面已决定重组中华革命党,孙公任总理,将继续举兵讨袁。具体方略尚未出台,弟当随时禀报。兄之旧部,弟已设法安置,暂勿挂念。专此,即颂。弟陈永年拜上。”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老陈说,东京要重组革命党,孙公继续领导。”他转向程振邦,“但具体怎么干,还没定。”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走到沈砚之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的海港。
“砚之,我跟你这么多年,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说,咱们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砚之侧头看了他一眼。程振邦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发牢骚,也不是在质疑,是真的在问一个他想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有答案的问题。
“为了推翻满清。”沈砚之说。
“满清已经推翻了。”
“为了建立共和。”
“共和建立了,又被人抢走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港,一艘货船正在靠岸,码头上的人像蚂蚁一样忙碌着,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搬下来,码得整整齐齐。那些人有的是中国人,有的是日本人,有的是西洋人,在码头上不分你我,只知道干活挣钱,养家糊口。
“振邦。”沈砚之开口,“你还记得辛亥年冬天,我们在山海关的时候吗?”
“记得。那时候刚光复关城,兄弟们士气正旺,觉得明天就是新天新地了。”
“那时候我也这么想。”沈砚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以为只要把皇帝拉下马,天下就太平了。后来我才知道,拉下一个皇帝容易,但要把两千年的东西从人脑子里连根拔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所以咱们还要继续干?”
“继续干。”沈砚之说,语气平淡但坚定,“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理想,是因为我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船上有我的人,有我的兄弟,有那些跟着我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江西、从江西又逃到长崎的人。我下去了,他们怎么办?”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沈砚之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沈砚之,“你看看这个。老陈随信附来的,说是一个叫张孝准的人从东京带回来的消息。”
沈砚之接过纸,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袁氏已派密使赴日,与日方秘密接触,拟签订《二十一条》。”
沈砚之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他觉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袁世凯,中华民国的大总统,正在派人与日本秘密接触,准备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
“这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陈说,消息来源很可靠。张孝准是黄兴的人,在东京和日本政界有来往,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程振邦的语气也很沉重,“袁世凯想当皇帝,需要日本人的支持。日本人想趁机扩大在华利益,需要袁世凯的配合。两边一拍即合。”
沈砚之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如果这个条约签了,”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东北就没了。山东就没了。中国就——”
他没有说完。
“砚之。”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得回去。”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