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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1章金陵暗影(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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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孝陵卫军营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团部的窗纸还透出昏黄的光。

沈砚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南京城的防务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北洋军各部的驻防位置——张勋的辫子军驻扎在城北,冯国璋的第五师驻扎在城东,而他的八百人,被挤在城东孝陵卫这一小块地方,三面都是北洋军的营地。

说是“驻扎”,不如说是“监视”。

赵鸣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师座,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怎么吃饭了。”

沈砚之抬起头,接过面条,挑了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鸣岐,铁血团的事,你联系上了吗?”

赵鸣岐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联系上了。蔡济民团长现在在上海,化名‘蔡志诚’,在一家报社当编辑。他已经知道我们在南京的情况,说会尽快派人来接头。”

“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五之前。”

沈砚之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腊月二十五……还有六天。”

“师座,有件事我得跟您说。”赵鸣岐的声音更低了,“我在南京城里打听到一个消息——张勋的人最近在暗中调查您。”

沈砚之转过身:“调查我?”

“对。他们在查您在山海关起义时的底细,还派人去了您的老家,打听您和革命党的关系。”

沈砚之冷笑一声:“张勋这个老东西,是想抓我的把柄?”

“不只是张勋。”赵鸣岐走到地图前,指着城东的位置,“冯国璋的人也在盯着咱们。前天,我的人在营区外面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搜出他身上带着冯国璋第五师的证件。”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段祺瑞让他“处处小心”,现在看来,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

“师座,我担心……”赵鸣岐欲言又止。

“担心什么?”

“担心段祺瑞把您放在南京,本身就是一个局。”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继续说。”

“您想想,段祺瑞是什么人?袁世凯的心腹,北洋军的二号人物。他会不知道张勋和冯国璋在盯着您?他让您来南京,又给您挂了个军学司司长的虚衔,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把您放在一个四面楚歌的位置上。”

赵鸣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如果您在南京出了什么事,段祺瑞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沈砚之不听劝告,非要留在孝陵卫带兵,出了事与我何干?’”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呜呜地吹着,像是什么人在哭泣。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段祺瑞不是要重用我,是要利用我。”

“利用您?”

“他是要用我当诱饵。”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赵鸣岐,“南京城里,盯着我的人越多,他们就越容易暴露。段祺瑞想看看,谁会来救我,谁会来帮我,谁会在暗中跟我联络。”

赵鸣岐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一网打尽?”

砚之点了点头,“一网打尽。”

营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煤油灯的灯芯烧短了,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师座,那我们怎么办?”赵鸣岐问。

沈砚之走到桌前,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将计就计。”

腊月二十,南京城下起了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上有人在筛面粉。城里的屋顶上、树枝上、石狮子头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沈砚之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军装,带着马骥,骑马进了城。

今天是他到军学司“点卯”的日子。

军学司设在陆军部大楼的一层,占了半层楼,七八间办公室。沈砚之走进司长办公室,看到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都是各地军校报送的招生计划、课程设置、教官调配之类的东西。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既然挂了名,总得做做样子。

沈砚之坐到椅子上,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漫不经心地翻看。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的皮肤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行伍出身。

“请问,您是沈司长吗?”年轻人问,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林知秋,是军学司新来的科员。”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调令,双手递给沈砚之,“昨天刚从北平调过来的,今天来报到。”

沈砚之接过调令,看了一眼。

林知秋,浙江绍兴人,二十八岁,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精通英、日两国语言。调令上有段祺瑞的亲笔签名。

“段总长亲自签的调令?”沈砚之抬起头,看着林知秋。

知秋微微一笑,“段总长说,沈司长刚到南京,身边缺个懂文墨的人,让我来给您帮忙。”

沈砚之点了点头,把调令放在桌上。

“坐吧。”

林知秋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沈司长,军学司的工作,您有什么指示吗?”

“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沈砚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林知秋,“你先跟我说说,军学司现在有哪些要紧的事。”

林知秋翻开笔记本,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

他的条理很清晰,从各地军校的招生情况,到教官队伍的建设,再到教材的编撰审定,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头头是道。沈砚之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段祺瑞派这个人来,到底是“帮忙”,还是“监视”?

林知秋汇报完了,合上笔记本,看着沈砚之。

“沈司长,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是哪里人?”

“浙江绍兴。”

“绍兴出师爷。你也是师爷出身?”

林知秋笑了:“沈司长说笑了。我家世代务农,我是家里第一个读书人。”

“在日本学什么的?”

“政治经济学。”

“为什么回来?”

林知秋的笑容淡了一些。

“因为中国也需要政治经济学。”

沈砚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站起身,“走吧,带我去各个科室转转,认认人。”

在军学司转了一圈,认了十几个科员,沈砚之便离开了陆军部。

马骥牵着马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迎了上去。

“师座,去哪儿?”

“回营。”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中山大道往城外走。

雪下得更大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蹄。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烤红薯的小贩缩在墙角,扯着嗓子叫卖。

走到半路,沈砚之忽然勒住了马。

前面的路被一辆马车堵住了。马车横在路中间,车夫不见了,马匹焦躁不安地踢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怎么回事?”马骥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查看。

他刚走到马车旁边,路两边的巷子里忽然冲出十几个人来。

这些人穿着便衣,手里拿着短棍和砍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他们一言不发,朝马骥扑了过去。

马骥反应极快,一脚踹翻最前面的那个人,顺手夺过他手里的砍刀,反手一刀砍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但对方人多,马骥再能打,也挡不住十几个人同时进攻。他后背挨了一棍,踉跄了两步,又被一棍砸在腿上,单膝跪倒在地。

沈砚之从马上跳下来,拔出腰间的配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得那匹拉车的马嘶鸣着狂奔而去。

“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