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1章金陵暗影(续)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那些蒙面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四散奔逃,转眼间消失在巷子里。
雪地上留下了一摊血迹和几根断掉的短棍。
马骥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打中的腿,龇牙咧嘴地骂道:“他妈的,这帮孙子是什么人?”
沈砚之蹲下身,捡起一根短棍,看了看。
短棍是用硬木做的,打磨得很光滑,棍头包着铁皮。这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用的家伙,是专门定制的。
“是来试探的。”沈砚之把短棍丢到一边,站起身,“不是真要杀我,是想看看我的反应。”
“试探?”马骥不解,“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叫救兵。”沈砚之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目光冷峻,“他们想看看,在南京城里,有没有人会来帮我。”
马骥的脸色变了。
“师座,那咱们……”
“回营。”沈砚之翻身上马,“从今天起,加强营区警戒,任何人进出都要盘查。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出营。”
十
回到孝陵卫军营,沈砚之立刻召集六个连长开会。
他把今天在城里遇袭的事说了一遍,六个连长的反应各不相同——赵铁山气得拍桌子,要带人去城里把那帮孙子揪出来;王德厚比较冷静,建议加强戒备,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其他几个连长各有各的看法,七嘴八舌,吵成了一锅粥。
“够了。”沈砚之拍了桌子。
营房里安静下来。
“从现在起,全团进入战备状态。”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一、所有官兵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在营待命。二、弹药全部下发到士兵手中,枪不离人。三、营区周围增设明暗哨,任何人靠近营区,先盘查,再放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个连长。
“谁要是敢擅自行动,军法从事。”
“是!”六个连长齐声应道。
连长们走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营房里,盯着墙上那张南京城的防务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孝陵卫到城北,从城北到城东,又从城东到城南。
北洋军在南京的兵力分布,他早就烂熟于心了——张勋的辫子军约五千人,驻城北;冯国璋的第五师约八千人,驻城东;还有几千杂牌军,分散在城南和城西。加起来,将近两万人。
而他,只有八百人。
一比二十五。
真要打起来,这八百人不够北洋军塞牙缝的。
但沈砚之知道,不会打。
至少现在不会。
北洋军内部派系林立,张勋和冯国璋面和心不和,段祺瑞对他们也不放心。他们盯着沈砚之,是奉命行事,不是真心想动手。谁要是先动手,反而会落人口实。
这就是沈砚之的筹码。
不是兵,不是枪,是北洋军内部的矛盾。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赵鸣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师座,上海来人了。”
沈砚之猛地站起来。
“人在哪里?”
“在城外的一个农舍里。我没让他进营,怕被眼线看到。”
沈砚之披上大衣,跟着赵鸣岐出了营。
十一
农舍在孝陵卫以东三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周围是一片枯黄的稻田。房子很破,土墙茅顶,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出微弱的光。
赵鸣岐敲了三下门,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上方留着一字胡。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看起来像个商人。
“蔡团长。”赵鸣岐低声叫道。
蔡济民点了点头,侧身让两人进去。
农舍里很简陋,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一些农具。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在风中摇晃。
沈砚之和蔡济民在桌边坐下,赵鸣岐守在门口。
“沈将军,久仰。”蔡济民伸出手,握住沈砚之的手,“鸣岐在信里把您的情况都跟我说了。您在南京的处境,很危险。”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这八百个弟兄怎么办?”沈砚之看着蔡济民,目光坚定,“他们跟我从山海关打出来,把命交给我。我不能丢下他们。”
蔡济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说说,怎么在南京站稳脚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不是南京城的防务图,而是南京城的地下交通图。上面标注着哪些地方是安全的接头点,哪些人是可靠的联络员,哪些路线可以避开北洋军的巡逻。
“这是铁血团在南京的全部家底。”蔡济民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人员不多,但都是可靠的。如果您在南京遇到什么事,可以通过这些人和我们联系。”
沈砚之仔细看着地图,把每一个标记都记在脑子里。
“蔡团长,我想知道,铁血团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蔡济民收起地图,放回怀里。
“孙中山先生已经在日本重组了中华革命党,目标是推翻袁世凯的独裁统治。铁血团的任务,是在国内联络各地的反袁力量,等时机成熟,同时举事。”
“什么时候算时机成熟?”
蔡济民看着他,目光深邃。
“当袁世凯自己露出破绽的时候。”
沈砚之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沈将军。”蔡济民站起身,“在南京,您不是孤军奋战。铁血团的人,随时听您的调遣。”
沈砚之也站起身,握住蔡济民的手。
“多谢。”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砚之和赵鸣岐离开农舍时,雪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沈砚之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农舍。农舍里的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师座。”赵鸣岐走到他身边,“您觉得蔡济民这个人怎么样?”
沈砚之想了想。
“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棋子。”沈砚之翻身上马,“他看我的眼神,是在看战友。”
赵鸣岐没有再问,也翻身上马。
两人踏着雪,朝孝陵卫军营的方向走去。
身后,月光下的小村子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证明这里还有人住。
沈砚之骑在马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是挂在黑丝绒上的一颗明珠。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首诗——“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父亲说,这首诗写的是边关将士的孤独和坚守。
现在,沈砚之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万里长征人”。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有八百个弟兄。
他的身边,有赵鸣岐、蔡济民、还有千千万万个不愿做奴隶的人。
他们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黑暗的四面八方。
每一只萤火虫的光都很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整片天空。
沈砚之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前方,孝陵卫军营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的阵地。
也是他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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