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2章异国重逢
“他不算。但他支持革命党。他觉得清朝不行的那天,就是汉人站起来的那天。”黄兴看着他,“你走上这条路,不是偶然的。你父亲把种子埋下了,只是他自己没看到发芽的那天。”
从黄兴寓所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沈砚之没有叫车,一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路灯在很远的街角,光照不过来,巷子里黑漆漆的。但他在黑暗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人影,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人。
沈砚之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腰间。
“沈先生,别紧张。”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一顶鸭舌帽,穿一件灰色的夹克。他的中文很标准,但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口音。
“你是谁?”
“我叫林牧。有人让我来见你。”
“谁?”
林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沈砚之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铜钱,很旧了,上面的字都磨模糊了。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程”字。
“程振邦让你来的?”
林牧点了点头。“程大哥说,他在北京安顿下来了,让你放心。他还说,北边的事情,他在盯着。让你在这边安心待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惦记他。”
沈砚之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他怎么知道我在东京?”
“程大哥有他的路子。”林牧笑了笑,“他说了,你在东京不习惯,吃不好睡不好,西装袖子长了半寸。让你去找神田的那家旧衣店,让老板给你改一改,那老板是他的人。”
沈砚之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袁世凯那边,最近在搞一个什么模范团,要训练一批效忠他个人的军官。带头的是他儿子袁克定。北洋军内部,对这个模范团意见很大,觉得袁世凯是在搞自己的私人武装。冯国璋、段祺瑞那些人,表面上不说,心里都不痛快。”
“这是个机会。”
“程大哥也是这么说的。”林牧压低了声音,“他说,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但得做好准备。等时机到了,北边会有人接应。”
沈砚之把那枚铜钱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你转告他,我在这里等他。不管多久,都等。”
林牧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沈砚之站在巷口,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街上的路灯还亮着,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京的天没有山海关的蓝,星星也少,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圈模糊的光晕。但他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北边,在那个他暂时回不去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盯着那条线,在等他回去。
这就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盒饭团和一瓶汽水。收银的小姑娘笑着跟他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懂,但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公寓的时候,陈英还没睡。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日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回来了?”他抬起头。
“回来了。”沈砚之把饭团递给他,“吃了吗?”
“没。”
“那就吃。”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掰开饭团,就着汽水吃。饭团是金枪鱼馅的,有点咸,米饭有点硬,但热乎。陈英吃了两口,忽然说:“沈兄,今天下午你说的那句话,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哪句?”
“你说‘快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说的是对的。”他咬了一口饭团,腮帮子鼓鼓的,“可能就是因为你说‘快了’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沈砚之没接话。他把汽水瓶子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玻璃瓶里还剩小半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很淡的、不太起眼的光。
“英子,”他说,“你说咱们这些人,图的是什么?”
陈英想了想。“图一口气吧。”
“什么气?”
“就是——不想被人踩在脚底下的那口气。”
沈砚之点了点头。“那就记住这口气。别让它灭了。”
两个人把饭团吃完了,汽水也喝完了。陈英站起来,把垃圾收拾干净,回了屋。沈砚之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铜钱很旧了,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个“程”字。那是程振邦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刻得不深,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推开房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榻榻米上摊着几份文件,是他明天要去送的东西。他坐下来,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整理好,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在封口上盖了一个很不起眼的戳。
窗外的电车声停了。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很淡了,像是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听不清是猫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之把信封放好,关了灯,躺在榻榻米上。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山海关的城墙、程振邦的信、黄兴说的话、林牧带来的消息、还有父亲的那座矿山。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
但他记住了一句话——“快了。”
不管还要等多久,不管还要走多远,这句话他不会忘。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抹很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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