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2章异国重逢
东京的秋天,比山海关来得温柔。
沈砚之站在神田区一栋木造公寓的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对面屋顶上一只花猫慢悠悠地走过。猫的脚步很轻,尾巴竖得笔直,像是一个巡视领地的将军。他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山海关城墙上那些野猫,冬天的时候缩在垛口后面,耳朵被冻得发红,但眼睛还是亮的。
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的时候连电车都不会坐,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址条,感觉自己像个刚从乡下来的老头。现在好歹认得几个路牌了,知道从住处到黄兴寓所怎么走,知道哪家店的咸菜最便宜,知道深夜便利店里的饭团会打折。
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安静。不是声音上的安静——东京比山海关吵多了,电车、人声、广播,从早到晚不停。是一种骨子里的安静。走在街上,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那个率部攻破山海关的沈砚之,没有人知道他的队伍在冀辽平原上打过多少仗,死了多少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日语说得磕磕巴巴,走在东京的街上,跟千千万万个流亡者一模一样。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陈英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过来,盆里泡着几件衣服,水从盆沿晃出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沈兄,黄先生那边来人了,说晚上有个会,让你去一趟。”
“什么会?”
“没说。就说让你去。”
沈砚之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进了屋。屋子不大,十来个平米,地上铺着榻榻米,墙角堆着几摞书和一箱从国内带来的文件。他把那件藏青色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套在身上。西装是在神田的旧衣店买的,袖子长了半寸,领子也有些紧,穿在身上总觉得束手束脚。
陈英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沈兄,你说咱们在这儿待着,到底图什么?”陈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弟兄们在外面跑腿、送信、打探消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可上面那些人呢?整天开会、吵架、写文章,争来争去也不知道在争什么。”
沈砚之把袖口的扣子系好,转过身看着陈英。
“你觉得是在争什么?”
“我不知道。”陈英低下头,把搪瓷盆里的衣服拧了一把,水哗地流了一地,“我就觉得,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了。”沈砚之说。
陈英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信。”沈砚之从桌上拿起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塞进口袋里,“袁世凯以为把我们都赶出来就没事了。但他忘了一件事——被他赶出来的人,比留在里面的人更恨他。”
黄兴的寓所在牛込区,是一栋两层的和式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很不起眼的木牌。沈砚之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人力车,车夫们蹲在路边抽烟,说着他听不太懂的关西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理了理领口,推门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黄兴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张纸,眉头皱得很深。看到沈砚之进来,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会议的内容跟之前几次差不多——二次革命失败后的局势分析、流亡人员的安置、国内残存力量的联络。沈砚之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没有多说话。他注意到在座的几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有人低头抽烟,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眼皮一直在跳。
散了会之后,黄兴叫住了他。
“砚之,你留一下。”
客厅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黄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带着东京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混合着煤烟和海水的气味。
“你在日本待得还习惯吗?”
“还行。”沈砚之说,“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习惯就好。”黄兴转过身,看着他,“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黄先生请说。”
“中山先生那边,正在筹备一个新组织。名字还没定,但宗旨已经定了——推翻袁世凯,再造共和。所有加入的人,都要宣誓效忠中山先生个人。”
沈砚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宣誓效忠个人?”
兴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上有电车经过,哐当哐当的,声音很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颤。
“黄先生,”沈砚之开口了,“您觉得,这个誓,该不该宣?”
黄兴没有马上回答。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中山先生是对的,革命需要集中力量,不能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但集中力量,不一定要宣誓效忠个人。我们推翻清朝,就是因为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现在又搞这一套,那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沈砚之没有说话。
“你比我直接。”黄兴转过身,看着他,“你说说看。”
“我觉得,形式不重要。”沈砚之说,“重要的是,做了这件事之后,还能不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如果宣了誓,就得闭着眼睛跟着走,那这个誓我不能宣。如果宣了誓,还能有自己的判断,那宣了也无妨。”
黄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
“你这话,跟中山先生说了,他会不高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想了想。“先看看。看看这个新组织到底是要干什么。如果是为了反袁,我参加。如果是换一个皇帝,我不参加。”
黄兴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你这个人,跟你父亲很像。”
沈砚之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他。”黄兴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山海关沈家,三代戍边。你父亲沈怀远,当年在关外跟沙俄的人对赌,输了一条胳膊,赢了一座矿山。那座矿山的产出,后来都用来买军火,支援了南方的革命党。这些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了。”
沈砚之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父亲……他是革命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