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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1章逆流,初秋的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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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东京,暑气未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闷热。

沈砚之站在牛込区神乐坂一栋木造公寓的窗前,望着街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穿和服的女子踩着木屐哒哒走过,几个穿学生服的青年夹着书本谈笑风生,远处的电车在轨道上哐当作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仿佛海峡对岸那个刚刚经历了剧变的国家,与这里毫无关系。

但他知道不是。

半个月前,袁世凯以大总统身份通电全国,宣布召开,解散国民党,取消国民党籍议员资格。国会名存实亡,辛亥革命后建立起来的民主共和框架,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拆解。

而他,曾经率部攻破山海关、为北方光复立下赫赫战功的沈砚之,此刻只能以一个流亡者的身份,在这座异国的城市里蛰伏。

“沈兄,早川先生到了。”

门外传来陈英的声音。沈砚之转过身,理了理身上的藏青色西装——这是流亡到日本后置办的,穿不惯,但不得不穿。在东京,穿中式长衫太过扎眼,而他们需要低调。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日本男子,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留着明治时期知识分子常见的八字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褂,手里拎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包。

“早川先生,请坐。”沈砚之伸手示意。

早川正己微微欠身,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沈砚之也坐了下来,陈英在一旁沏茶。

早川正己是《东京朝日新闻》的资深记者,也是日本中国问题研究会的成员。沈砚之通过黄兴的介绍认识了他,此人对中国革命抱有同情,曾多次在报刊上发文抨击袁世凯的独裁行径,在日本舆论界有一定影响力。

“沈先生,”早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纸,摊在矮桌上,“今天的《时事新报》你看过了吗?”

沈砚之看了一眼报头,是东京发行的中文报纸,上面的大字标题赫然在目:《袁总统通电各省,严令解散乱党武装》。

“看过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

“袁世凯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早川推了推眼镜,“已经召开,国民党议员被驱逐出京,南方各省的国民党势力正在被逐一清算。按照这个速度,最迟到明年春天,袁世凯就能完成对国会的改造,届时他想要的一切——包括修改约法、扩大总统权力——都将畅通无阻。”

“他不会满足于修改约法。”沈砚之说。

早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探究:“你是说……”

“袁项城这个人,我了解。”沈砚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上浮动的沫饽,“他在直隶总督任上时,我就听说过他的行事风格。此人做事,从来不做半截。他要的不是扩大总统权力,他要的是那个位子。”

早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日本国内也有不少分析人士持同样看法。袁世凯的种种举动,与当年德川幕府末期的那些大老们何其相似——以‘国体’为名,行独裁之实,最终目的,无非是效仿日本明治维新后的天皇集权体制。只不过,他要集的是他自己的权。”

“中国不是日本。”陈英在一旁插话,语气有些冲,“中国没有天皇的传统,老百姓认的是天子,天子是真命天子,不是谁都能坐那把椅子的。袁世凯想当皇帝,他配吗?”

早川没有因为陈英的态度而不悦,反而笑了笑:“陈先生说得有道理。袁世凯想走日本的路,但中国的情况远比日本复杂。日本有万世一系的天皇作为精神核心,而中国的帝制被辛亥革命推翻后,已经没有合法的基础来重建。袁世凯如果强行称帝,必然引发全国性的反抗。”

“问题在于,”沈砚之放下茶杯,“什么时候反抗,谁来领导反抗,反抗的力量有多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屋顶上。

“二次革命刚刚失败,革命党的力量被打散了,黄兴、李烈钧、陈其美他们都流亡到了日本,留在国内的同志有的被捕,有的逃亡,有的……已经牺牲了。孙中山先生虽然到了日本,但革命党内部意见不一,有人主张继续武力讨袁,有人主张暂时蛰伏、等待时机,还有人……灰心了。”

早川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几笔。他是记者,也是研究者,沈砚之这样的亲历者所说的话,对他了解中国的真实情况很有价值。

“沈先生,我冒昧地问一句,”早川合上本子,“你个人怎么看?武力讨袁,还有没有可能?”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南京城头看到的景象。二次革命爆发之初,他率部响应,与讨袁军一起攻打北洋军驻守的雨花台。战斗异常惨烈,讨袁军弹药不足,火炮老旧,而北洋军的德制重炮从紫金山上居高临下轰击,把讨袁军的阵地炸成一片火海。

七天,仅仅七天,南京就丢了。

他带着残部突围,一路撤到上海,再从上海乘船流亡日本。跟着他出来的,只有不到两百人。那些曾经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京的老兄弟,有的战死了,有的受伤被俘,有的在混乱中走散,生死不明。

“武力讨袁,不是没有可能,”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不能再像二次革命那样打了。”

“什么意思?”早川追问。

“二次革命,名义上是革命党讨袁,实际上各省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仓促起兵,准备不足。江西、江苏、安徽、广东同时举事,但互相之间没有协同,北洋军可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而且,”沈砚之的语气变得沉重,“民心的支持并不充分。”

陈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砚之知道陈英想说什么。二次革命失败后,革命党内部确实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袁世凯撕毁临时约法、刺杀宋教仁、违法大借款,做了这么多天怒人怨的事情,起兵讨袁却没有得到全国范围的响应?

答案很残酷:因为老百姓已经厌倦了打仗。

从武昌起义到现在,不过短短两年多时间,中国经历了改朝换代、政权更迭、南北对立,社会秩序被彻底打乱。普通百姓想要的是安定,是能过上太平日子,而不是没完没了的战争。袁世凯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一方面用武力镇压革命党,另一方面用“统一全国、恢复秩序”的口号来争取民心。

“所以,”沈砚之接着说,“如果将来再次讨袁,必须有一个前提——让全国人民看清楚,袁世凯才是破坏和平、制造混乱的根源。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举国上下同仇敌忾,讨袁才能成功。”

早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需要时间。”

“是的,需要时间。”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而在这个时间里,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多——重建组织、积蓄力量、争取盟友、唤醒民众。哪一件都不容易。”

早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些想法,和孙文的思路不太一样?”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早川。

早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据我所知,孙文到了日本之后,正在重新组建新的党部,他主张的还是武装革命,以暴力推翻袁世凯的统治。而你刚才说的,似乎更倾向于一种……长期的政治斗争。”

“我和中山先生的根本目标是一致的,”沈砚之斟酌着用词,“在具体路径上,可能有一些不同的考虑。这很正常,革命从来不是一条直线,需要不同角度的思考,需要集思广益。”

他没有把话说透。事实上,他和孙中山在策略上的分歧,远比早川以为的要大。

孙中山认为二次革命失败的原因在于革命党内部不统一,各地起义过于仓促,因此到了日本后,他立即着手重组国民党,准备发起第三次革命。而在沈砚之看来,问题的根源不在于组织是否统一,而在于革命党脱离了群众,变成了单纯的军事冒险。

这些话他不好对早川说,也不好在公开场合说。日本现在是中国革命党人流亡的大本营,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传到袁世凯的耳目那里。

“沈先生,”早川收拾好本子和报纸,站起身,“今天和你聊得很愉快。关于你提到的那些想法,我会继续关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随时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