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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0章棋局,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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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部的招待所,说是“招待”,实则是座精致的牢笼。

沈砚之在小院里住了三天。三餐有人送来,衣裳有人浆洗,连院里的花木都有花匠按时修剪。只是出不了门,前门后门各有两名卫兵,说是“保护沈师长的安全”,实则眼睛总盯着他的窗户。

第四天早上,段祺瑞的副官来了,客客气气地递上一份公文。

“沈师长,这是陆军部拟定的裁军细则,请您过目。大总统和段总长体恤将士,将遣散费提到每人十五块大洋,军官另有补贴。部队改编的事,也定了,留一营人,五百,划归直隶巡防,驻守天津大沽口。您看,这已是格外开恩了。”

沈砚之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字写得漂亮,用词也客气,只是那“一营五百”四个字,刺眼得很。

“段总长费心了。”他将公文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只是不知这一营人,由谁统领?”

“自然是由沈师长您统领。”副官笑呵呵地说,“大总统说了,像沈师长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部队改编后,您就任直隶巡防营管带,正四品,月俸一百二十两。虽说比不得现在的师长,但在地方上,也是数得着的官职了。”

沈砚之也笑了,笑容淡淡的:“替我谢过大总统和段总长。只是我沈某一介武夫,带兵打仗还行,做地方官,怕是力不从心。再者,我那些弟兄,跟我从关外打到关内,如今让我丢下大半,只带五百人去大沽口,这话,我说不出口。”

副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沈师长,这可是大总统的亲笔批文……”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里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颤着,“可带兵的人,最重信义。当初起事时,我对弟兄们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福还没享到,难倒先来了。副官您说,这叫我如何自处?”

副官不说话了,搓着手,额头上渗出细汗。他出发时段祺瑞交代过,沈砚之这人软硬不吃,能谈则谈,谈不拢也不要撕破脸。如今这架势,是谈不拢了。

“那……沈师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三天前就跟段总长说过了。”沈砚之转过身,目光落在副官脸上,“留一标人,三千,驻守天津。遣散费二十块,加田契。若是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就带着这一万三千弟兄,回山海关。关外天高地阔,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这话里的意思,副官听懂了。回山海关是假,拥兵自重是真。如今北洋军主力多在南方弹压,直隶一带空虚,沈砚之这一万多人要是闹起来,够北京喝一壶的。

“沈师长言重了,言重了。”副官干笑两声,“这事……容我再向段总长禀报。您先歇着,先歇着。”

副官匆匆走了。沈砚之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份公文,伸手拿过来,慢慢地,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

纸屑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场小小的雪。

午后,有人敲门。不是送饭的仆役,是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提个药箱,自称是陆军部医官,奉段总长之命来给沈师长诊脉,看看是否旅途劳顿,需要调养。

沈砚之让他进来。医官关上门,放下药箱,却不诊脉,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曹已允。”

沈砚之抬眼看向医官。医官压低声音:“曹镇守使收了钱,答应替您说话。昨天段总长去保定,曹镇守使在酒席上提了,说直隶地面不太平,沈师长那支部队能征善战,留着有用。段总长没当场答应,但也没驳。”

沈砚之点点头,将纸条就着蜡烛烧了。火苗舔舐纸角,很快烧成灰烬。

“还有,”医官接着说,“保定军校那边,学生们闹起来了,联名上书,说裁军是自毁长城,请大总统三思。领头的是个叫蒋光鼐的广东学生,说话很冲,被抓了,关在军校禁闭室。”

“要紧吗?”

“不要紧,曹镇守使已经派人去说了,关两天,做做样子就放。”医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另外,南京来的几位议员,联名在参议院提了议案,反对大规模裁军,说这是鸟尽弓藏。虽然没通过,但闹得沸沸扬扬,报纸上都登了。”

沈砚之微微皱眉。这事他事先不知情,应该是南京那边同志的声援。好意是好意,但时机不对,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还有谁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医官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白:北京城里的革命党同志,已经知道他在这儿了。

“替我传个话出去,”沈砚之说,“就说我沈砚之多谢诸位好意,但裁军事大,当以大局为重,切莫因我一人,误了国家大事。”

医官愣了愣:“沈师长,这……”

“照我说的话传。”沈砚之语气不容置疑。

医官走了。沈砚之在屋里踱步,从门口到窗口,七步,从窗口到门口,也是七步。这屋子太小,憋得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步险棋。以退为进,看似示弱,实则是将袁世凯一军。如今民国初立,袁世凯要坐稳大总统的位子,最要紧的是“稳定”。南方的革命党人还没完全服气,北方的遗老遗少也在观望,这时候如果直隶闹出兵变,他这个大总统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袁世凯也不是吃素的。他能从小站练兵起家,一步步爬到今天,靠的不是心慈手软。沈砚之的部队,他一定要裁,不裁,就是心头刺,眼中钉。

现在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

傍晚,又有人来。这次是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说是替段总长送书来的。沈砚之接过书,是套《资治通鉴》,崭新的,还没裁页。

“段总长说,沈师长文武双全,想必也爱读书。这套书,给沈师长解解闷。”学生话说得恭敬,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

沈砚之会意,将书放在桌上,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汉纪》,讲的是刘邦杀韩信那段。他笑了笑,合上书。

“替我谢段总长。就说沈某才疏学浅,怕读不懂这么深的书,还是带兵打仗适合我。”

学生走了。沈砚之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着那套《资治通鉴》。书是好书,只是送书的人,用心太深。韩信的下场,谁都明白。

夜深了,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春雨贵如油,可这雨下在人心上,只觉得湿冷。

沈砚之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檐下雨滴成串,在灯笼昏黄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院里的海棠被打落了不少花瓣,粉白的,粘在青砖地上,像褪了色的血。

“沈师长还没歇着?”

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沈砚之转头,见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廊下,手里也提着盏灯笼。这人他认得,是前清翰林,姓陈,如今在陆军部当个闲职,就住隔壁。

“陈先生不也没歇?”沈砚之拱手。

“人老了,觉少。”陈翰林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在檐下看雨,“沈师长,这雨下得好啊。春雨润物,万物生发。只是不知这场雨过后,是花开满园,还是花落满地。”

话里有话。沈砚之侧目看去,陈翰林捻着胡须,目光落在雨幕里,神色淡淡。

“陈先生以为呢?”

“老朽以为,花开花落,皆是天时。该开时自会开,该落时也强留不得。”陈翰林慢悠悠地说,“只是园丁惜花,总想多留几日。奈何风雨无情,人力岂能胜天?”

沈砚之听懂了。这是在劝他,大势如此,不必强求。

“陈先生说的是。”他点点头,“只是沈某以为,花落满地,固然可惜,但若连根都除了,来年春天,这园子还剩下什么?”

陈翰林转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这双眼睛锐利得不像个翰林。

“沈师长是惜花之人。”

“惜花,也惜这园子。”沈砚之说,“园子要是毁了,花再好,也无处栽种。”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听着雨声。良久,陈翰林叹了口气。

“老朽在翰林院三十年,侍奉过同治、光绪、宣统三位皇上。见过康梁变法,见过戊戌流血,见过义和团乱,见过八国联军进北京。如今,又见了民国。”他摇摇头,声音低下去,“这世道啊,变来变去,变的只是台上的人,台下的人,该苦还是苦,该难还是难。”

沈砚之默然。他知道陈翰林说的是实话。革命成功了,皇帝退位了,五色旗挂起来了,可乡下的佃户还是交不起租,城里的工人还是吃不饱饭,这民国,和那大清,又有什么两样?

不,不一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大清是没指望的,民国,至少还有指望。

“陈先生,”他忽然问,“您读过《孟子》吗?”

“孟子的书,自然是读过的。”

“《孟子》里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沈砚之望着雨幕,一字一句,“如今没了君,民该是最贵的。可你看看,如今这民国,民贵在哪里?”

陈翰林不答,只是捻着胡须,捻得很慢。

“沈师长,”许久,他才开口,“你是个明白人。可这世上,明白人往往活得累。有时候,糊涂些,反倒自在。”

“沈某也想糊涂,”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可一想到跟我从山海关出来的那些弟兄,想到他们家里的老小,就糊涂不了。我要是糊涂了,他们怎么办?”

陈翰林不说话了。雨下得大了些,打在瓦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师长,”陈翰林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朽在陆军部,是个闲人,说不上话。但有个人,或许能说上话。”

“谁?”

“徐世昌徐相国。”陈翰林说,“徐相国是前清的老人,如今虽不在其位,但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他说话,大总统总要听三分。而且徐相国为人,还算公道。”

沈砚之心头一动。徐世昌他当然知道,进士出身,做过军机大臣,是袁世凯的老上司。如今虽退居二线,但在北洋系里威望极高。如果能请动他说话,事情或许有转机。

“只是,”陈翰林话锋一转,“徐相国轻易不见客,更不过问这些纷争。老朽与他虽有旧,但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那陈先生的意思是?”

“老朽有个学生,在徐相国府上做西席,教徐相国的孙子读书。”陈翰林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沈砚之,“这是老朽的荐书。沈师长若想见徐相国,可持此信去拜访。至于成与不成,就看沈师长的造化了。”

沈砚之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的。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上面的字迹工整秀逸,一看就是翰林手笔。

“陈先生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这天下。”陈翰林摆摆手,转身回屋,“老朽活了六十多年,看够了杀伐,也看够了离散。若能少流点血,总是好的。”

门关上了。廊下又只剩沈砚之一人,和着这无边夜雨。

他捏着那封信,站在檐下,直到东方泛白,雨声渐歇。

天亮了。